翌日清晨,月盈尚在昏沉睡梦之中,便被春桃轻声唤醒起身梳洗,前去给侯爷请安。
每逢朔日皆是如此,请安过后,侯爷便要入宫上朝。
她猛地坐起身,飞快整理衣饰,习惯性背上那只布包。
一众兄弟姊妹早已齐聚正厅,按例行礼问安。
月盈耳中飘来闲谈,听闻当今帝王身边来了一位方士,常言说朝堂不久将有大乱,说法邪异。
而今帝王日渐猜忌朝臣,动辄寻由发难,连侯爷也不得不敬奉神像,以求少被帝王为难。
抬眼望去,谪仙般的裴迟鸢正立于堂中,身姿挺拔,领着一众弟妹向侯爷行礼。
待侯爷动身入朝,众人便四散开来,有人去往书斋苦读,有人倦意未消打算回房歇息,还有人寻地方用早茶。
转瞬之间,正厅里只剩下裴迟鸢与裴月盈二人。
裴迟鸢目光落在案上供奉的神像,神色冷寂,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似是喃喃自语:“你信这世间有鬼神吗?”
他并非转头问她,更像对着虚空自问。
云月盈心弦微动,心底感性隐隐动摇,理智却依旧清醒。
她缓缓开口:“所见方为实,是为唯物,万物皆是实体,心念本是虚妄。信,则仿佛有之,不信,便无。”
裴迟鸢目光骤然如利刃般投向她,方才尚且温和的面容蒙上一层冷意。
转瞬便记起正事,冷声轻哼道:“马车我已备好了,即刻动身,当然,我是以教导乡下粗野妹妹名义带出府,进城开开眼界。”
月盈暗自腹诽,这人本性尖利毒舌,他人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竟全是刻意伪装。
她压下心头思绪,以柔克刚道:“可曾听说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哥哥饱读诗书,本该以入仕安民为己任,怎的反倒轻贱寻常百姓,莫不是失了本心?”
“好一个……伶牙俐齿!”裴迟鸢面色一僵,难得露出片刻怔忪,猛地拂袖,快步朝前走去。
月盈连忙跟上,脑中回想昨日记下的路线。
裴迟鸢身形颀长,利落一跃便坐入马车,闭目养神,她也跟着跳上车,掀开布帘,在对面一侧落座,二人之间泾渭分明。
他抬眼,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讶异:“看你身手倒是像练家子,我不免更生疑心,莫非是你刻意取而代之?”
月盈横了他一眼,下意识环顾四周,提防隔墙有耳。
裴迟鸢却淡淡笑:“放心,昨日你在堂前哭得悲切动人,饶是铁石心肠人也会动容,旁人不会疑心你,唯独我除外。”
月盈噗嗤一声轻笑,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静静打量他,这人待她似乎并非全然是刻意装出来的温和。
月盈耸肩道:“谈不上什么练家子,只是做乞丐时,整日从这城北跑到城南,再肥厚的皮肉也磨成了筋骨。”
他眉头一竖,语带讥诮:“莫不是怕沿街之人眼熟施舍,才来回奔波骗,四肢健全,何苦沦落乞讨?”
月盈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思维理论道:“何不食肉糜,看来世子当真不知民间疾苦,无异于井底之蛙,底层百姓亦有高低之分,若无户籍文书,又要如何安稳谋生?”
裴迟鸢眉尖猛地一跳,骤然睁眼凝神望向她,方才戏谑嘲讽的神色尽数褪去,只剩审慎的打量。
她望着这张谪仙般的面容褪去嬉笑,只剩精明审视,月盈心底生出几分怪异,她一时分辨不出,哪一副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她隐隐察觉他有些试探之意,但也分不清试探什么,她摇头抛开这些无意义纷乱思绪,掀开布帘望向车外街景。
长街之上,大小摊贩林立,百姓正安稳做着买卖,忽然一队官吏闯来,统一的服饰,满身戾气,随手抢夺摊上货物,强索银钱。
稍有不顺心便动辄动粗,出言恐吓,扬言要将人抓入大牢。
月盈攥紧拳头,收回目光,咬牙低声道:“欺人太甚!这般官吏无人管束,简直是蚕食的蛀虫。”
裴迟鸢瑰丽面容闭目养神,一言未发。
眼见外面事态愈演愈烈,月盈再也按捺不住,抬手掀帘,吩咐驾车仆役驱马靠近那些害群之马。
裴迟鸢眉峰微一动,睁开眼看着身形纤细的少女已然准备下车,挽起衣袖,一副要上前理论的模样,不由得淡淡勾了勾唇角,半眯着眼,隔着帘幔静观事态。
月盈探出身子,命仆役将马车横拦在官吏面前。
马车用料考究,车身赫然印着裴家徽记,昭示这是永安侯府的座驾,侯府威势,这些小吏万万不敢招惹。
一众官吏见状,立即对月盈唯唯诺诺,连忙赔笑,按照她的要求把强抢的银钱货物尽数归还,随后缩着脑袋仓皇散去。
待到月盈掀帘重回车内,少年眼底带着几分讥诮,面色不耐地开口:“怎么反倒像是带你出来行侠仗义了?若是今日寻不到那具尸身,我便拿你是问,孰知你口中所言是真是假。”
月盈满头薄汗,一听这话,欲张牙舞爪的模样瞬间收敛,温顺得如同小羊一般,小声嗫嚅:“此事我绝不敢欺瞒,自有分寸。”
“呵。”
马车加快速度向前奔行,月盈凭着记忆指挥车夫调转方向,一路尽是坑洼土路,颠簸不休。
裴迟鸢本就面色偏白,几番摇晃下来,脸色愈发苍白,那份模样竟真有几分仙人易碎之感。
月盈反倒更不好受,她素来晕车,此刻终于忍耐不住,纵身跳下车大吐。
待喘息稍定,她环顾四周,记忆骤然清晰,连忙朝着车内唤道:“裴迟鸢,就在这附近,快下车查看。”
月盈习惯性从包袱里取出那把多功能器械,这是她尚在实验室时亲手设计的,集匕首,铁锹,刺棒,伞具于一体,稍加拆解便能切换形态。
裴迟鸢调息片刻,轻身一跃落在她身侧,神色带着一丝浅淡的嫌恶。
可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奇物上时,眉头骤然舒展起:“这物件,你从何处得来?”
他只当是她偶然拾得的稀罕宝贝。
月盈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自得:“我亲手做的,用来防身。”
裴迟鸢勾唇嗤笑:“看你细弱的胳膊,莫非还当过铁匠?抡得动铁锤?我看你又是随口编造谎话。”
他露出攻击性姿态,月盈不欲多做解释,在她那个时代,设计本就不必亲手打铁。
如同鸡对鸭讲,同这古人多说无益,免得被当成鬼神之说。
她淡淡反讽:“那我运气倒是极好,不光捡得这宝贝,还捡来了侯府千金的身份。”
裴迟鸢竟难得认可,唇角漾开一丝浅淡笑意:“还算有自知之明。”
月盈懒得再与他争辩,循着那日的记忆寻找坟冢,荒郊之中,那块木碑应当十分显眼。
约莫一刻钟后,她终于寻到地方,快步朝着坟冢,挥手唤裴迟鸢过来。
裴迟鸢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垂在身侧,目光沉沉落在坟冢之上,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似在猜测着什么。
他神色沉敛,缓步跟上,那块木碑已经倾倒,当初月盈没有笔墨,便揉碎青草取汁书写,时日一久,字迹风干褪尽,只余下淡淡的绿色痕迹。
此地白日,周遭相对安全,月盈手握那件顺手的铁锹,挖掘的速度很快。
不多时,铁锹忽然触底,她手一顿,轻呼一声,踉跄着向后坐倒在地,指尖颤抖指向土坑:“没人……里面是空的。”
裴迟鸢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心底悬着的那块石头松了几分,竟在预料之中。
他俯身,指尖细细摩挲木碑,探查其中蹊跷。
月盈本以为他会出言质疑她,谁知他只顾研究木碑,片刻,裴迟鸢抬眼望向天际日头,扬唇一笑:“走吧,进城。”
月盈满心纳闷,见他怪异的用指尖抚过木碑,神色便骤然舒展。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她看向他,眼中带上几分同情:“你该不会是乐极生悲了吧?”
那种痛到极致之时,人反而会失了悲戚,只剩痴痴的笑。
裴迟鸢眉梢一挑,抬手将木碑轻轻丢到她怀中,他半蹲下身看向她,神色带着几分揶揄,清冷眉眼舒展开,隐约露出一对浅浅梨涡,竟添了几分少年的稚气。
月盈连忙移开目光,她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摩挲木碑,起初只觉表面粗糙,待摸到那些规整的刻痕,才猛然清醒,木碑是用尖石刻下的两个字:在北。
多半是指景城城北,可转念一想,那日她亲眼见那人气息全无,怎会尚在人世?
她抬首,便见裴迟鸢修长的身影已经走向马车。
月盈望着空空如也的土坑,心底一阵发毛,连忙把铁锹收回包袱,快步跟在他身后,直跑得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喘息。
却见裴迟鸢倚在马车边,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把玩着苹果,抛起又接住。
方才驾车的马夫竟不见了踪影,月盈瞥了一眼他这副幼稚模样,伸手掀开车帘,车内空空,马夫早已不在。
她脸色微僵,惶恐地扫视四周,心底不由冒出念头:难不成真有鬼怪?
裴迟鸢瞧出她的惊惧,低低笑出声,一字一句,复述起她说过的话:“所见方为实,是为唯物,万物皆是实体,心念本是虚妄。信,则仿佛有之;不信,便无。”
“所以,妹妹,此刻你是信,还是不信?”
月盈咽了口唾沫,掀帘坐到马车另一侧,看向少年清俊的侧颜,他正抬手控住马缰。
一种被戏耍的感觉涌上心头,怒意渐渐翻涌:“够了!别再捉弄我,你明知道我一直担惊受怕,还要故作玄乎。”
裴迟鸢撇了撇嘴,扔给她一枚新鲜苹果。
方才摩挲木碑之时,他便已经读懂方位,见她还在为空坟惶恐,便觉得有意思,并没有立刻动身离开,而是暗中传讯命实为高手护卫的马夫先行赶往城北探查。
他浅笑道:“吃颗苹果消消气,我已经遣马夫先去城北。习武之人,自有闭气假死的本事。我猜那日你探测她已断气时,黑衣人尚未走远,他见你一心贪取信物又好心埋了她们,免了他再费力挖坑埋尸,倒也省事。”
听着他话里淡淡的讥讽,月盈狠狠咬下一大口苹果,像是在咬他一般,眉宇间染上烦闷。
裴迟鸢见身侧方才还生机勃勃的少女情绪低落,放缓语气道:“不过……也多亏了你那日的举动,她才有脱身活命的机会。凡事皆有两面,无心插柳柳成荫。”
月盈转头,认真看向他:“连侯爷都认不出亲生女儿,你年纪轻轻,何以一眼辨出真伪?况且她久居山野,怎可是习武之人,怎会懂得这般闭气的奇术?”
裴迟鸢沉默片刻,面上浮起惯常的一抹淡冷的笑,眸底掠过一丝厌憎,更多的却是沉郁:“此事与你无关,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侯府千金,我不会拆穿你,毕竟你我手中都握着彼此的秘密,互相留一条退路。”
少年那张绝美的容颜忽然柔和下来,语气带着蛊惑道:“可好?妹妹,我能保你一世荣华,再也不必沿街乞讨。”
月盈暗自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人简直如同精分,演技比她还要厉害,装疯卖傻能力十足。
但这番直白的话,反倒让她心头的愧疚缓和不少,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他与原主背后的秘密。
少顷,他迎风朗声道,意气肆意:“坐稳,我要提速。”裴迟鸢手握马缰,扬鞭驱马,马车朝着景城北疾驰。
*
这几日他在城北暗地追查,可一无所获,只能加派人手,在此处不间断巡逻。
他不再找她的麻烦,彼此形同路人。
因为在他眼中,她只是出身乡野的乞儿,纵然这次侥幸蒙混过关。
深宫侯门之中风波暗藏,以她这份单纯,不必他出手,早晚便会被权贵吞噬。
皇宴前一日,侯府上下尽数收到通知,侯爷要携家眷赴宴,月盈必然也在其中。
裴延要借着这场宫宴,向朝野内外昭告,认下音娘之女。
月盈心中清楚,她能得这份体面,全是沾了原主母亲的光,是音娘半生苦楚换来裴延这一刻的愧疚与偏爱。
裴延特意将当年皇帝赏赐府中的一套粉软烟罗云锦衣裳赐给她,伸手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头顶。
月盈心头一暖,侧身在他怀里撒娇,这便是被父亲疼惜的滋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