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依旧是这副惯有的疏离姿态，裴容心中松了口气，顺势打圆场：“哥哥本就是天之骄子，我们自然知晓。倒是新来的妹妹，最好早些熟稔宫廷规矩，待到皇宴之上，方能见识世家贵女该有的仪态分寸。”

月盈面上一阵窘迫，一时竟没有察觉她话语底下暗藏的幸灾乐祸。

这时侍女捧着披风赶来，裴馨瑶微微欠身告辞退下。

裴容朝着裴迟鸢甜甜一笑：“哥哥，待会儿宴席之上再见。”说完，便快步追随嫡姐一同离去。

待到二人走远，裴迟鸢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侧头瞥向月盈：“裴容的话听过就好，不必往心里去。今日皇宴，你注定会成为满堂议论的焦点。我倒是十分期待，想看你再演一出好戏。”

末了这一句，语调里真切含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期待。

月盈敛起脸上笑意，不动声色地朝他飞过去一记眼刀。

*

殿内乃是景国的承运殿，朱红巨柱盘绕鎏金蟠龙御座高居殿首，成百盏羊角宫灯悬于梁上，灯火倾泻在光洁的白玉地砖上。

殿内东西两侧，依照品序分列席位，宗室王公，文武重臣携家眷依次落座，衣香鬓影，锦绣如云。

紫檀案几上整齐陈列鎏金酒樽，青瓷食碟，袅袅香雾自银兽香炉缓缓漫开。

教坊乐工立于殿侧，丝竹管弦低低萦绕。

舞姬身着霞色舞衣，垂着手静立殿下，等候乐声起。

内侍捧着食盒酒壶，躬身穿梭席间，步履轻悄，不闻杂声。

御座之上，景帝端坐，面色沉冷，目光漫扫殿中众人。

他身侧立着道士，一身灰袍，眼含幽光，不动声色打量殿内。

月盈专门跟着侯爷裴延入内，一身粉软烟罗云锦裙，在人群中间格外惹眼。

她垂眸随众人行礼，耳边满是朝臣低声寒暄，笑语之下藏着各方势力的试探与权衡。

月盈落座在侯爷身后不远处，身旁便是裴馨瑶，方便她在宴席之上露面。见她心神紧绷，指尖冰凉，裴馨瑶悄悄伸手覆住她的手掌，掌心的暖意缓缓传过来。

承蒙这份照拂，月盈紧绷的心绪稍稍平复。

看裴馨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大殿朝向上方明黄身影，想来裴容口中那位小皇子，便在这殿内。

偏席之上，裴迟鸢一身素色锦袍，清雅如谪仙，神色闲散淡然，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一刻未松，默默留意着殿上所有动向。

宾客陆续入席，人声渐渐平息，众人各归位次，静待宴会开演。

倏然乐调一转，殿中舞姬水袖齐挥，身姿翩跹回旋，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喧阗，一派盛世升平的浮华景象。

亲眼得见古时舞乐，月盈满心新奇，一瞬不瞬地凝视场中舞姿。

不多时，舞姬款款躬身退下，殿上响起一片掌声，气氛愈发热闹。

众人目光齐齐朝上首汇聚，月盈也顺势抬眼，终于看清了这位景国帝王的模样。

景帝年过四十，身着衮金龙袍，容貌俊伟，两鬓已染点点霜华。

一双狭长眼眸宛若鹰隼，眼底积满化不开的阴翳，面皮浮着常年服食丹药带来的病态潮红。薄唇紧紧抿起，即便面无表情，也自带一份多疑嗜血的暴虐威压，只被他淡淡扫上一眼，便教人脊背发寒。

帝王身侧后宫环侍，美人如云，满头珠翠熠熠流光，华裳争艳，满殿佳丽风姿各异。

月盈视线微微移开，落在阶下那名道士身上。

此人面色枯槁，颧骨高高凸起，唯独一双眸子精光迫人，瞳孔幽深诡谲。

她心头微动，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顿，孰料竟被老道当场察觉。

道士骤然抬眼，视线牢牢锁住她，那道目光好似有形一般，自上而下缓缓摩挲打量她周身，许久方才挪开。

一股寒意攀上脊背，月盈只觉浑身说不出的怪异，连忙端起茶杯抿了几口热茶，强压下心底的惊悸。

这道目光，实在凶戾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