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春馆专门给贵客备有更衣的小间,房门刚一关上,外头的丝竹笑语便像是隔了一层。邓焕背过身,才将沾了酒的玄青外袍褪下来,魏薇便跟过来,劈头盖脸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邓焕皱了皱眉,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魏薇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你今天为什么打扮成世子的样子?为了进入大理寺吗?”
邓焕一怔,似乎没想到魏薇会问出这么一句,有些无言以对。
他叹了口气,只从一旁架子上取下备好的干净衣袍,披到身上:“你故意把酒泼我身上,就是为了出来问我这个?”
偏偏魏薇已经顺着错误的思路一路推了下去:“你知道世子要回京接掌大理寺,所以故意赶在他前头到了京城,冒充他的身份?”
邓焕正低头整理衣裳,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他第一次发现,要跟魏薇解释清楚自己的身份,似乎比想象中还要麻烦。
魏薇看着他,此刻只是在低头理衣领,举手投足间倒也有几分世家公子的从容。他身量本就高,肩背挺拔,玄青锦缎一压,越发显得眉目清峻。她不禁笑了笑:“不过,你假扮世子,看着倒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邓焕闭了闭眼,原本清冷的眉眼竟带了几分无奈:“方才赵膺叫我什么,你没听见?”
魏薇认真回想:“什么,逡詈?这是谁?世子的名字?”
她越发理直气壮:“那又怎么样?你不是叫邓焕吗?”
邓焕一时竟无言以对,这丫头还真是心大,费尽心思要搭上常远王世子这条线,连人家从小到大的名讳都没查明白。
他懒得解释,只把刚刚脱下来的外袍一递:“你不是懂些衣料服制?自己看看。”
魏薇接过衣袍,低下头倒认真看了起来。玄青色锦缎入手细密沉厚,衣襟与袖缘用暗金线压着宗室惯用的团螭云纹。至少从表面上来看,这确实是一件正经的宗室服制,且不像是临时找人赶出来糊弄人的东西。
“既然这衣服是真的……”魏薇似乎明白了什么,猛地抬眼:“该不是你杀了世子,然后夺走了他的衣服?”
邓焕正在束腰封,听到这话突然僵了一瞬。他完全没有料到魏薇会得出这个结论。
他抬了抬眼,从铜镜里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着,像受了惊的鸟。看到魏薇被吓成这样,他唇角反倒极轻地动了一下,转过身故意道:“是我杀的又如何?”
听到这话,魏薇往后退了两步,飞快朝门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经过。她捂着嘴看着他,那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无法无天的疯子。
邓焕轻笑一声,重新转回镜前,慢条斯理地系着衣扣,语气也故意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如今,我已经坐在世子的位置上,所以我也奉劝某些人,做事不要太嚣张。”
“你也看到了,赵膺如今同我百般示好。我若是愿意,倒不介意回应他一二,再顺便告诉他,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个来路不明的舞姬。”
说话间,他回过身走到魏薇跟前,将她怀里那件湿衣袍抽了回来。
“我倒是想看看,赵膺会怎么处置一个混进熙春馆的细作。”
魏薇盯着他看了片刻,忍了又忍。熙春馆是赵膺的地盘,她花了这么大力气才潜进来,绝对不可以断送在邓焕这个疯子手上。
魏薇深吸一口气。再抬起脸时,已经重新换上一副乖巧得体的笑。上前一步,伸手去碰邓焕还没扣好的几枚扣子:“那……奴家伺候您穿衣?”
邓焕侧身避开:“不必。”
魏薇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她索性也懒得演,转过身去,身上羽饰叮当一晃,把裙子一拉,自顾自在凳子上坐下,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拿起毛巾,不疾不徐地擦净手上的酒渍,看了魏薇一眼,淡淡道:“时候差不多了,回宴上去吧。”
*
赵膺见二人回来,眼底仍残留着几分不悦:“谁知道这丫头手上毛手毛脚的,逡詈,你若是觉得扫兴,再挑几个拔尖的伺候也无妨。”
他说着抬抬手,一队和魏薇年纪相仿的姑娘鱼贯走了进来。
魏薇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一亮,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了桌上的果盘里。里面摆着几枚颜色鲜亮的朱橘。京城并不常见,若她记得没错,应当是岭南岁贡来的上品。
魏薇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心想,若是邓焕不要她伺候了,她就顺手拿一只回去,晚上和弦儿分着吃。
她慢慢伸出手,眼看指尖就要碰到朱橘,忽然听见邓焕说:“谢殿下厚爱,不必换人,就她伺候吧。”
魏薇刚把朱橘拿在手里,听到这话又一松手,朱橘“咚”地一声,又落回了果盘。
赵膺笑了笑:“想不到,你倒是喜欢这个类型。”
魏薇轻轻翻了个白眼。
宴席继续,席间的话题渐渐从风月转向北境,又从常远王夫妇谈到了朝政和边军旧事。
魏薇坐在一旁,越听越觉得疑惑。这人为了冒充常远王世子,到底提前做了多少功课?竟连常远王夫妇平日里的习惯、北境军中的陈年旧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不多时,厨娘将烤好的猪肉脯切片送了上来,蜜汁焦香,又端上几样北地少见的时鲜。赵膺也亲自替邓焕斟了一杯酒。
“你初回京城,许多地方都还不熟。大理寺虽然清贵,真要做起事来,却比别处麻烦得多。”
邓焕接过酒盏,眉宇间似有疑惑:“殿下指的是?”
赵膺笑道:“三法司彼此牵制,上头又有父皇盯着。手里拿着案子是一回事,想把事情办成,又是另一回事。”
他说着,自己也抿了一口酒:“京中不比北境,敌人总摆在明面上。在这京城行事,旧交、门生、党派,盘根错节。”
邓焕笑了笑:“殿下的意思我明白,在京中行事,总难免有用得上旁人的时候。”
“世子果然是聪明人,本王喜欢与聪明人交朋友。本王愿意为世子提供便利,世子也不必跟本王客气。”
赵膺笑着问:“今日的酒菜、歌舞,侍奉得都还周到吧?”
邓焕也随之起身行礼,动作比平时略慢半拍,看起来有几分醉意:“多谢殿下款待,殿下的好意,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