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村东头白筱家院前那片空地上,早已乌泱泱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手里攥着番薯,脚边搁着锄头,有人还特意从自家灶膛里扒了半筐草木灰带来,生怕漏了什么要紧物件。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又是新奇又是急切,恨不得立刻就学着把番薯埋进土里,好早早盼出一片绿油油的藤蔓来。
白筱刚端着水碗走到院门口,抬眼就瞧见几位叔伯已经蹲在墙根底下,各自挑了一颗圆滚滚的番薯,正使劲往土里按。她心头一跳,赶忙放下碗,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急急出声拦住:“婶子、叔叔们,快停下——不是这样种的!”
众人闻声一愣,手上的动作齐刷刷顿住,纷纷转过头来看她。一个老伯手里还攥着半截埋进土里的番薯,满脸茫然地直起腰:“咋的?不是埋土里就能长么?我看这红薯圆溜溜的,埋下去不就该发芽了?”
白筱被这话逗得哭笑不得,却也知道乡亲们都是头一回见这东西,不怪他们不懂。她稳了稳心神,几步走到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弯腰拾起一颗品相完好的番薯,举在手里让所有人都看得真切,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大伙儿听我说,番薯虽说好活,可育苗的关窍一点儿都马虎不得。要是直接把整颗埋下去,十颗里能烂掉七八颗,白白糟蹋了粮食。”
她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那几个已经埋了半截的人赶紧把番薯又刨出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块容易碎掉的宝贝。
白筱见众人收住了手,便放慢了语速,耐心地从头讲起:“咱们育苗,第一步是精挑细选。大家回去之后,只留那些表皮完整光滑、没有磕碰破损、没有半点霉斑腐烂的薯块。但凡有一丁点坏烂的,都要挑出去,不能心疼。”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上几分郑重,“烂了一块的种薯,埋进土里会整块发霉,一畦苗都会跟着遭殃,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人群里有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一个年轻夫郎轻声对旁边的妻主说:“妻主,咱家那几颗有个黑点儿的,怕是得单放出来吃了,不能留种。”其他人也连连应声:“对对,听筱丫头的,不能舍不得。”
白筱见众人听进去了,便从腰间抽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短刀,刀刃在晨光里闪了闪。她挑了一颗比拳头还大的番薯,手起刀落,利落地切成几块。刀锋切开薯肉的一瞬,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淡黄的断面暴露在空气中,湿润润的,带着一股清甜的生涩气息。她把切好的薯块托在掌心,一递一递让近处的人看仔细:“挑好之后,大个的番薯要切块育苗。荒年粮食金贵,整颗埋下去太浪费了。咱们把大薯分割开来,每一块都要带着外皮,带一两个芽眼——就是这儿,这一个个凹下去的小坑,瞧见没有?”她手指点着芽眼的位置,众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生怕漏看半个细节。“大小差不多像鸡蛋那么大就刚刚好,太大了费种,太小了养分不够,芽长不壮。”
围在最前面的刘婶忍不住凑近了瞧,嘴里念叨着:“哎哟,还真是,这些小坑就是长芽的地方啊,我原先都没留意过。”
白筱点了头,随即脸色微微一正,抬高了声调,生怕众人记不住下一条要紧的:“大家千万要记住——刚切好的薯块,切口鲜嫩湿润,万万不能直接入土。”她顿了顿,目光认真地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停,“一定、一定要把所有切好的薯块摊在通风阴凉的地方,晾上大半天。等切口彻底风干,结出一层干硬的痂膜,再下地育苗。这道工序要是省了,埋进土里不出三天就会发霉溃烂,烂种烂苗,白忙一场。”
这回没有人再急着动手了,大伙儿都听得心头一凛,人群中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感慨:“原来是这么个讲究!我们差点就好心办坏事了!”“筱丫头懂得真多,真是个能干的好孩子!”
白筱被夸得耳根微微发热,摆了摆手,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笑意,却也不骄不躁,继续往下说:“趁着晾晒薯块的空档,大家要提前把育苗地整好。就在自家院子里,选一处向阳、背风的地方,开出一方小小的土畦,不用太大,够用就行。把泥土细细翻松,敲碎板结的土块,拣干净里面的石子杂草,再拌上腐熟的农家肥和草木灰打底。”她说着侧过身,伸手指向自家院墙前早已规整好的那一方育苗畦,“就照着我这样来做,土质肥沃、透气疏松,苗才出得快,长得壮。肥多了烧根,少了苗弱,大家上手时宁可薄一些,后面再慢慢补。”
众人齐刷刷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那一方土畦齐齐整整,土色深褐油润,表面细细耙过,连一粒指头大的土疙瘩都找不见,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几个庄稼女郎不由暗暗点头,眼神里添了几分信服。
“地整好了,薯块也晾干了,就可以摆苗了。”白筱蹲下身,亲自示范起来,“把薯块一块一块平铺在土畦里,块与块之间留出一拳多的空隙,不能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铺完之后,覆一层薄薄的细土,只浅浅盖住大半薯身就行,千万别埋得太深,埋深了芽拱不出来,活活闷死在里头。然后浇一次透水,最后在土面上铺一层干草或者树叶——保温,又保水,催芽会快上许多。”
她说着,当真挽起袖子,蹲在畦边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一步步做起来。她弯着腰,耐心地纠正每个人铺放的间距,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躁,像是教自家年幼的弟妹学写字一般,温温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马虎的认真劲儿。
做完示范,白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嘱咐道:“育苗之后,日常打理也有讲究。土面干了就少量洒点水润一润,千万不能大水漫灌。水一多,土里闷着不透气,薯块很容易烂在里头。大家记着,宁干勿湿,手勤不如眼勤,多看看土色再动手。”
她见众人脸上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惶惑,便接着说下去:“这样打理十来天,薯块表面就会冒出细密的嫩绿芽尖。再过二十来日,嫩芽抽长成柔韧的青藤,枝叶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油绿油绿的。等藤条长到四五寸高,带着三到五个完整的叶节,就能剪苗移栽到大田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