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天光薄薄撕开浓稠的夜色,温柔铺满整座城市。夏夜残留的燥热被凌晨的清风尽数吹散,空气里裹挟着青草与晨露的湿润气息,干净又澄澈,拂过街巷两旁郁郁葱葱的香樟树冠,摇落一树细碎的晨光光斑,簌簌落在平整的柏油路面上,晃出温柔细碎的光影。
一夜安寝,却并未彻底抚平韵笙心底翻涌的波澜。
昨夜暗巷一战,斩杀七阶咒物的利落、领域迷雾中对峙邪祟的冷冽、重逢望烟那一刻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从头到尾一遍遍在脑海里循环回放,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才浅浅入眠。哪怕已经时隔整夜,心脏再想起少年眼底那极致熟悉的怔忡与试探,依旧会不受控制地轻轻发紧。
她太熟悉望烟了。
从小一同在神域流云秘境长大,他是跟在她身后、一口一句师姐叽叽喳喳的小师弟,心性纯粹通透,感知力远超寻常神族子弟,对熟悉的灵力气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捕捉。昨夜她虽轻纱遮面、刻意收敛了所有神辉,换掉了神界熟悉的衣袍,压下了一身凌厉气场,可根植在神魂深处、独属于她的灵力底蕴,是无论如何伪装都无法彻底抹去的烙印。
那一瞬间的对视,她清清楚楚看见望烟眼底的恍然、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深埋心底、迟迟不敢确认的期待。
他认出来了。
哪怕只是一缕气息、一个侧身背影、一个习惯性伫立的小动作,他就隐隐猜出了那个斩杀高阶咒物的神秘白衣人,就是神界那个让他执念、愧疚、牵挂了整整三年的师姐——韵笙。
晨起洗漱穿衣时,韵笙对着镜面静坐许久,指尖轻轻抚过衣领下温热的两枚玉佩。邪棠双刀忧常沉敛沉寂,无半分戾气,夜雪剑茗之温润微凉,静静贴合着心口,两把神兵安安静静蛰伏在凡人皮囊之下,陪着她熬过这场身不由己的凡尘劫难。
她换上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墨黑长发温顺垂落肩头,耳侧别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紫色蝴蝶发饰,简单背上黑色双肩书包,褪去了昨夜斩咒时的凛冽孤绝,又变回了普普通通、安静内敛的高二插班生模样。
可眼底深处藏着的细碎惶然,却久久未曾散去。
简单吃过寄养家庭准备的清淡早餐,韵笙准时踏出家门,沿着清晨空旷安静的街道,缓步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街道人烟稀疏,鲜有行人车辆,只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清扫路面,微风缓缓拂动校服衣角,带来丝丝凉意。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白皙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她眉眼间所有淡漠疏离,只余下少年少女独有的干净通透。
她一路走,一路心绪纷乱。
望烟醒了。
这是她跌落凡尘、深陷抑郁、被流言猜忌裹挟三年以来,最让她震惊,也最让她无措的一件事。
三年前那场肃清邪咒的任务,她一时疏忽,被神界潜藏的叛徒算计,眼睁睁看着淬满邪力的暗器贯穿师弟心脏,看着他温热的鲜血染红整片草地,看着他双目紧闭、彻底失去所有生机,从此长眠神眠殿,神魂破碎、灵气溃散,再无半分声息。
三年来,她活在无尽的自我愧疚与自我折磨之中。
神界所有人都指责她心性不稳、狂妄自大、实力过盛便目中无人,指责她害死自然神继承人,不配为神女、不配执掌神力。所有的错、所有的罪责、所有的谩骂猜忌,全部压在她一人身上,无人知晓暗处藏着阴险叛徒,无人看见她战后独自跪立整夜、泣血自责,无人懂得她日复一日扎根心底的煎熬与痛苦。
也正是这份沉重到窒息的愧疚,让她长期心绪郁结,陷入绵长灰暗的抑郁,让她对自己所有的强大与锋芒,都生出了深深的厌恶。
可现在,望烟活着。
他不仅活着,还身在凡间,加入了猎杀咒物的特勤小队,日复一日游走在凶险险境之中,拼尽全力斩杀邪祟、守护凡人安宁。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是她三年来梦寐以求的圆满结局。
可韵笙心底,却只有无尽的慌乱与不安。
他认出自己了,他一定会追查到底,一定会想要靠近、想要相认、想要问清当年所有真相。
可她不能认。
一旦相认,神界所有监视她、忌惮她、敌视她的神明,便会立刻抓住把柄。他们会借题发挥,指责她私自勾结凡尘异能者、意图结党蓄势、暗藏反叛之心,不仅会加重她的十年凡尘劫难,剥夺她仅剩的神女根基,甚至会迁怒望烟,将刚刚苏醒、神魂尚未稳固的他再次推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她好不容易护住他一线生机,绝不能亲手毁掉。
万千思绪缠缠绕绕,堵在心口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间,脚步行至学校必经的香樟行道。
高大繁茂的香樟树亭亭而立,枝叶交错重叠,撑起一片浓密绿荫。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筛落满地斑驳碎金,风过叶动,簌簌轻响,温柔抚平清晨所有喧嚣。
而行道正中的老树干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早已静静伫立等候许久。
是鸣尘。
少年身形颀长挺拔,一身干净利落的同款蓝白校服,墨色高马尾干净利落,遮住了往日标志性的雪白长发与紫色蝴蝶编纹,那双独属于他的红蓝异色瞳,依旧被温润的黑色美瞳掩盖,看上去清冷干净,和寻常少年别无二致。
他双手随意插在校服口袋里,后背轻轻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微垂着眼,安静等候,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气场。
可当视线捕捉到远处缓步走来的少女身影时,那双淡漠的眼眸瞬间柔和下来,所有的凛冽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下独属于韵笙一人的温柔与缱绻。
昨夜她暗巷斩咒、重逢望烟、心绪大乱的每一个瞬间,他尽数看在眼里。
他隐匿暗处全程守护,替她挡去所有潜藏窥探的眼线,默默承接她所有无处安放的慌乱与愧疚,从头到尾,寸步未离。
待韵笙缓缓走近,鸣尘直起身,松开插在口袋里的手,步伐轻缓迎上前,声音压低,温柔又稳妥,生怕惊扰了她紧绷的心弦:“怎么了?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质问,不是探究,是一眼看穿她所有疲惫惶然后,最妥帖温柔的安抚。
韵笙抬眸看向他,眼底积压整夜的纷乱不安骤然找到了唯一宣泄的出口,紧绷整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她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哑:“没什么,只是想了很多事。”
鸣尘了然点头,不逼问、不深究,只是自然地放缓脚步,陪在她身侧,与她并肩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缓步走去。
清晨的风轻轻掠过二人肩头,带着温柔暖意,将少年少女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悠长,静静流淌的时光温柔又静谧。
路上零星有三三两两入校的学生,欢声笑语、打闹嬉戏,朝气蓬勃的喧闹声远远传来,衬得二人并肩的安静愈发清晰。
为了维持人前陌生疏离的假象,平日里在校内、在众人视线之中,他们永远刻意疏离、互不搭话、形同陌路。只有在这种无人注意的清晨独处时刻,他们才能卸下所有伪装、所有戒备、所有隐忍,安安稳稳做彼此唯一的依靠与救赎。
“还在想昨晚暗巷的事?”鸣尘侧头看她,目光温柔缱绻,尽数是藏不住的心疼,“还在担心望烟?”
被一语戳中所有心事,韵笙没有遮掩,轻轻颔首,眉心依旧紧紧蹙着,藏着化不开的忧虑:“他认出我了。昨晚那一刻,他眼神不会错。”
三年愧疚,三年牵挂,三年执念,她太了解望烟了,也太清楚那一瞬间的共振与熟悉,根本无从伪装、无从掩盖。
鸣尘静静听着,不慌不忙,稳步陪她前行,轻声安抚:“认出气息,不代表认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