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
天崩地裂。
山河倾覆。
年幼的他,亲眼看着双亲惨死、家门覆灭、宗族尽灭、满门喋血。
亲眼看着世间唯一疼他、护他、爱他的人,为了护他,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无尽的黑暗瞬间吞噬他小小的身躯。
仇恨、绝望、无助、崩溃、撕心裂肺的痛。
一瞬间压垮了尚且年幼的心神。
也是在那场惨烈至极的灭门浩劫之中。
一道极尽阴毒、极尽霸道的上古灭神刃,从后背狠狠贯穿他整个脊背。
刃身撕裂仙骨、碾碎经脉、穿透仙元本源。
那一刀。
没能杀掉年幼的他。
却留给了他永生不灭、永世难愈的神魂重创。
刻骨、刻血、刻魂。
千年流转,万古修复。
外表伤痕早已尽数褪去,仙功早已登临顶峰,修为早已无敌三界。
可那道深可见骨、贯穿整个后背的致命伤疤,永远留在了他皮肉深处、神魂根基之中。
每当夜深、每当心绪松动、每当旧忆翻涌。
千年旧伤,必然复发。
旧魇焚身,痛彻神魂。
无人知晓,无人窥见,无人抚慰。
千年来,他独自一人,夜夜隐忍,岁岁煎熬。
……
现实云榻之上。
鸣尘依旧深陷梦魇,无法苏醒。
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冷汗浸透了全身衣袍,素白衣衫湿漉漉贴在皮肉之上,冰冷刺骨。
他牙关紧咬,唇色惨白泛青,呼吸急促紊乱,胸膛剧烈起伏。
极致的痛苦,彻底席卷了他沉寂千年的神魂。
韵笙守在他身侧,看着他越来越痛苦、越来越隐忍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又疼又慌。
她唤不醒他。
摸不透他的幻境。
安抚不了他的痛苦。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
她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他。
他陪她熬过三千年漂泊,知晓她所有委屈、所有恨意、所有心结、所有孤单。
他看透她所有过往、所有脆弱、所有偏执、所有秘密。
可她。
对他的曾经、他的伤痛、他的过往、他的破碎。
一无所知。
分毫不知。
他永远温柔、永远坦荡、永远包容、永远安稳。
她便天真以为,他生来无敌、生来无憾、生来无忧、生来温柔。
原来不是。
原来他也有血淋淋的过去。
原来他也有灭门绝户的刻骨之痛。
原来他也有夜夜缠身、无法挣脱的噩梦。
原来这万古温柔、无尘无垢的神明,早就被岁月和伤痛,碎过千千万万次。
韵笙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
她看着他湿透的衣袍,看着他隐忍颤抖的身躯,咬了咬唇,下定决心。
她想看看。
她想看看,他独自藏了千年的伤。
想看看,他从不示人、从不诉说、从不示弱的痛。
想看看,到底是怎样刻骨铭心的旧疤,能让万古仙尊痛到沉睡不醒、冷汗遍体。
韵笙指尖微颤,轻轻伸过去。
小心翼翼、极轻极柔地,解开他白衣腰间的系带。
素白宽松的外衫,被她一点点、慢慢掀开。
布料滑落,渐渐褪去。
露出他清瘦挺拔、肌理干净、线条流畅的脊背。
肌肤白皙如玉、温润无瑕、干净得近乎透明。
本该是完美无垢、仙泽纯粹、毫无瑕疵的仙躯。
可在整片光洁如玉的后背中央——
一道狰狞、狭长、深深凹陷的黑色旧疤,赫然横亘其上。
横贯整个脊背,从左肩骨一直蔓延至后腰。
疤痕极深、极长、极狰狞。
不是普通皮肉伤。
是贯穿骨血、撕裂经脉、碾碎仙骨、侵蚀神魂的万古重创。
表层肌肤早已愈合平整,可肌理深处依旧暗沉发黑,千年不散,阴煞盘踞。
哪怕历经三千年岁月冲刷、仙力滋养、大道修复。
这道伤疤,依旧深刻入骨、触目惊心、无法磨灭。
一眼望去,极致刺眼,极致破碎,极致惨烈。
韵笙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呼吸瞬间停滞。
心脏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剧痛席卷全身。
震撼、心疼、酸涩、难受、万千情绪瞬间炸开。
原来如此。
原来每一次旧魇缠身、每一次骤然失神、每一次莫名虚弱。
都是这道千年旧伤在反噬他的神魂。
原来他看似无敌无垢的仙躯,早已在千年前,被人狠狠贯穿、碎骨裂魂。
原来他温柔坦荡的皮囊之下,藏着这样一道破碎惨烈、跨越万古的旧痕。
千年了。
整整三千年。
他一个人,带着这道深入骨魂的伤疤,带着灭门惨死的血色噩梦。
独自熬过夜夜魇寐,独自扛过神魂剧痛,独自走过万古山河。
从不告诉她,从不让她看见,从不叫她心疼。
永远在她面前装作从容无恙、永远护住她所有不安、永远替她挡尽风雨。
韵笙看着那道横亘脊背的万古深疤,眼底水汽彻底翻涌上来。
喉间酸涩发堵,心口疼得发颤。
原来她以为的天生温柔无殇,全是他硬生生熬出来的安稳。
原来她以为的万古无忧无恙,全是他藏得太深、忍得太沉。
他懂她所有孤苦,她却不懂他半分破碎。
风过云巅,轻柔无声。
云榻之上,少年依旧沉陷梦魇,冷汗不止,身躯微颤,眉头死死蹙着,被千年血色旧梦反复折磨。
韵笙缓缓俯身,指尖极轻、极柔地,悬空拂过那道横贯脊背的旧疤。
不敢触碰,怕惊扰他、怕引他更痛。
只是静静看着,眼底温柔、心疼、酸涩尽数泛滥。
“阿尘……”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轻哽咽。
“你到底……一个人疼了多少年。”
三千年旧魇,三千年旧伤,三千年独自隐忍,三千年无人安抚。
从今往后。
她不要再做被他独宠、被他独护、一无所知的小孩了。
他藏了千年的痛,换她千年安稳。
往后余生。
换她守他。
换她陪他渡梦魇。
换她替他抚旧伤。
换她护他岁岁安眠,再也不受旧魇焚身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