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紧紧相扣的暖意还萦绕在彼此掌心,云巅仙居流转的温柔气氛却没能维持太久。方才玄古玉牒泄露出黑影踪迹的刹那,整片魔域大地之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无形石子,沉寂三千年的地层深处,缓缓漾开一圈又一圈带着阴寒戾气的震颤。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地气涌动,云榻下蓬松的云海絮团微微翻卷,连寻常修士都难以捕捉分毫异常。可不过数息光景,震颤愈发明显,连绵的山峦轮廓隐隐晃动,远处魔城高耸的殿宇琉璃瓦发出细碎的嗡鸣,天地间流动的灵气骤然割裂成两半,一半是正常温润的仙魔本源气息,另一半则混杂着当年覆灭上清仙域、贯穿鸣尘脊背的同款阴煞黑气。
鸣尘原本稍稍放松的脊背瞬间绷紧,方才被韵笙灵力抚平的旧伤猛地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蹙起眉头,抬手按住后背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清隽的面庞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那道深藏肌理与神魂的旧疤,本就对黑影的气息有着本能的应激反应,如今对方主动搅动魔域地气,等同于直接触碰了他最脆弱的创伤根源。
“又疼了?”韵笙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侧身扶住他的胳膊,指尖下意识覆上他后背衣衫,想要再次渡入治愈灵力安抚伤势,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是地底的异动影响到你的伤了?”
鸣尘缓缓摇头,压下喉间涌上的一丝闷意,勉强扯出一抹安抚的浅笑,只是眼底的寒意依旧浓重:“无妨,只是气息共鸣引发的短暂反噬,撑得住。这股黑气……和当年刺伤我的灭神刃同源,是那幕后之人故意释放出来的试探。他察觉到我们破译了玉牒里的记忆碎片,开始主动展露存在感了。”
他起身走到云巅围栏边,白衣被越来越躁动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海,直直望向魔域最北端那片被层层古老法阵封锁的绝境之地——万骨禁域。那是三千年前三界浩劫遗留的战场坟场,堆积着无数战死仙魔的遗骸,也是当年浩劫结束后,魔主倾尽魔界之力设下封禁、用来禁锢残余黑气的囚笼。这么多年来,禁域始终安稳沉寂,今日却成了黑气外泄的源头,足以说明内部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
韵笙紧随他身侧而立,掌心依旧攥着那枚发烫的玄古玉牒,玉牒表面的裂纹不断闪烁着黑红交织的微光,像是在恐惧地回应禁域涌出的同类气息。此刻她再也无法回避所有串联起来的线索:自己与父亲三千年的骨肉分离、鸣尘满门喋血的灭门惨剧、三界史书美化的天灾浩劫,全部是那黑影一手布置的棋局,如今棋局的主人不再甘于躲在暗处蛰伏,打算一点点撕开伪装,正式浮出水面。
“万骨禁域的封印是父亲当年亲手布设的,汇聚了魔界半数本源之力,怎么会说松动就松动?”韵笙眉头紧锁,心底生出强烈的不安,“难道当年的封禁,从一开始就没能彻底困住那些黑气,只是暂时延缓了爆发的时间?”
“不是没能困住,是有人在内部蓄意拆解法阵节点。”鸣尘指尖凝出一缕纯净仙光,投向远方禁域的方向,仙光接触到外层黑气的瞬间便被迅速侵蚀消融,他收回手,语气愈发凝重,“弃子终究有用尽的一天,当年他留下禁域这一处破绽,就是为了三千年后以此为突破口,重新搅动三界格局。魔主坐镇魔界多年,不可能察觉不到这般大规模的异动,此刻想必已经等候我们前往魔宫了。”
话音刚落,半空之中骤然炸开一道暗紫色的魔纹传讯符,符篆在空中舒展铺开,浮现出魔主低沉厚重的字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一句简洁的邀约:禁域异变,旧事已露端倪,速来紫宸魔宫议事,携你手中古玉牒一同前来。
传讯符消散在空气里,余留淡淡的魔界帝君独有的威压。韵笙看着那道消失的光影,心底五味杂陈。从前她满心怨恨,将所有不幸都归咎于这位生父的狠心舍弃,直到方才拼凑出全部真相,才明白对方也是深陷棋局的受害者,独自背负误解与追查真相的重担千年。如今主动邀约议事,显然是打算拿出藏匿多年的底牌,彻底摊开所有封存的秘密。
“走吧,去魔宫。”韵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转头看向身旁面色仍带着倦意的鸣尘,伸手挽住他的手腕,“这次不再是我孤身面对他,我们一起过去,把所有残存的疑点全部问清楚。你的血海深仇,我的身世谜团,都该有更进一步的答案。”
鸣尘顺从地任由她挽住自己,感受到掌心传来温热的力道,心底因旧伤刺痛而生出的戾气渐渐平复几分。他点了点头,抬手催动仙力裹住两人身形,化作一道白紫交织的流光,冲破层层云海,朝着坐落于魔域核心之巅的紫宸魔宫疾驰而去。一路掠过繁华却人心惶惶的魔城街巷,随处可见魔族修士驻足仰头眺望北方禁域的方向,议论声细碎而恐慌,千年未曾出现的灾劫阴影再度笼罩在所有生灵心头,昔日三界大乱的恐怖记忆被重新唤醒。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人便落在了紫宸魔宫的白玉广场之上。整座魔宫由万年玄冰玉砌筑而成,殿宇巍峨肃穆,四处伫立着持戈而立的魔族近卫,神色紧绷,周身战意紧绷到极致,宫门口的守护大阵全部开启,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备战气息,与之前三界大赛时的松弛氛围截然不同。
领头的魔族大将领着二人穿过层层殿廊,径直走入最深处的密室大殿。大殿之内没有奢华陈设,只在中央摆放一张古朴石桌,桌上平铺着一卷泛黄破损的兽皮古籍,魔主一身玄色帝袍端坐主位,周身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魔气,鬓边几缕发丝染上了霜白,能清晰看出千年操劳留下的疲惫。见到两人踏入大殿,他抬眸看来,目光先是落在韵笙身上,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随即转向鸣尘,留意到对方下意识护住后背的小动作,眸色微微一沉。
“坐。”魔主抬手示意两侧石凳,声音褪去了往日帝君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想必你们已经通过那枚玄古玉牒,查到了浩劫并非天灾的真相。万骨禁域今日封印开裂,是对方刻意为之的挑衅,也是全面布局启动的信号,我等不了再慢慢追查了。”
韵笙拉着鸣尘一同落座,将玄古玉牒轻轻放置在石桌中央,玉牒接触到兽皮古籍的瞬间,二者同时迸发耀眼的光芒,纹路相互呼应契合,无数细碎的文字从载体中漂浮而出,在空中组成一段残缺的上古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