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会偷喝酒?"陆昭揶揄。
"也会把风!"阿福纠正,"虽然上次没把住……"
云清和陆昭再次大笑。
瀑布的轰鸣声像是一首天然的背景乐,水雾弥漫,彩虹若隐若现。三个少年躺在潭边的草地上,头枕着手臂,望着满天繁星——虽然是大白天,但他们已经在想象晚上的星空了。
小橘猫蜷在云清胸口,发出细细的呼噜声。陆昭的外袍铺在地上,垫在三人身下,防止草叶扎人。阿福怀里抱着那半瓶醉仙酿,时不时偷抿一口,然后被辣得龇牙咧嘴。
"云清姐,"阿福忽然问,"你以后想干嘛?"
"干嘛?"云清想了想,"睡觉。"
"除了睡觉呢?"
"吃饭。"
"除了吃饭呢?"
"晒太阳。"
"……"
陆昭在旁边闷笑:"阿福,你别问了,再问下去,她的理想就是'呼吸'了。"
云清踢了他一脚:"滚。"
陆昭笑着躲开,然后收敛了笑容,看着瀑布,声音轻了下来:"说真的,云清,你这辈子就打算这样过了?当一辈子杂役,烤一辈子红薯?"
云清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瀑布倾泻而下的水流,想起云州城的夜晚,想起爹娘的笑脸,想起糖葫芦的甜香。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但我不想修仙。至少现在不想。"
"如果将来有一天,"陆昭侧过头,看着她,"你发现,你不得不修呢?"
"那就修呗,"云清闭上眼睛,声音懒洋洋的,"但不是今天。"
"今天干嘛?"
"今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橘猫温暖的肚皮里,含混不清地说,"睡觉。"
陆昭看着她,瀑布的水雾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像一幅画。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修仙者追求的那种灵力波动,不是世家子弟身上的那种矜贵气质,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像是风,像是水,像是天地间最自由的存在。
"喂,"他轻轻推了推她,"别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不,"云清闷声闷气,"这儿舒服。"
"那至少盖个东西。"陆昭脱下自己的锦缎外袍,扔在她身上。
云清没动静,像是已经睡着了。
阿福在旁边小声问:"陆师兄,你是不是喜欢云清姐?"
"喜欢?"陆昭愣了愣,随即失笑,"你才十三岁,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知道!"阿福挺起胸膛,"我娘说,喜欢就是愿意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对方。你刚才把袍子给她了,还给她喝你的酒,还给她摘果子——"
"打住,"陆昭按住他的脑袋,"这不是喜欢,这是……"
他顿了顿,看着云清缩在他那件锦袍里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是友情。"
"友情?"
"嗯,"陆昭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一个朋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个,我也说不清的、很有意思的朋友。"
阿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也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睡了。
瀑布的轰鸣声像是一首催眠曲,三个少年在潭边的草地上睡着了,毫无防备,毫无形象。
云清在最左边,怀里抱着猫,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陆昭在最右边,衣袍单薄,却浑然不觉,眉头舒展,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阿福缩在中间,一手拽着陆昭的袖子,一手抓着云清的裙摆,像只找到巢穴的幼兽。
阳光穿过水雾,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没有天道,没有命运,没有责任,没有抉择。
只有三个不想修仙的年轻人,在瀑布下,偷得了浮生半日闲。
---
他们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
"谁在那里?!"一道严厉的嗓音划破了宁静。
云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戒律堂服饰的中年修士正站在潭边,面色铁青。
她左右看了看——陆昭还在睡,阿福还在打呼噜,小橘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继续打呼噜。
"完犊子了。"她喃喃。
中年修士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半瓶醉仙酿上,脸色更黑了:"私带酒水上山?还在后山禁地饮酒作乐?你们好大的胆子!"
"禁地?"云清一愣,"这儿是禁地?"
"此处是'灵泉瀑',"中年修士冷声道,"瀑下深潭连通宗门灵脉,非经许可不得靠近!"
云清:"……"
她转头看向阿福,目光里带着杀气:"你不是说这是无主之地吗?"
阿福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随便逛逛……"
陆昭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戒律堂的人,叹了口气:"又是张执事……"
"陆昭,"张执事冷着脸,"你身为正式弟子,明知故犯,该当何罪?"
"张执事,"陆昭懒洋洋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这地方我来过几十回了,以前也没见有人管啊。"
"以前?"张执事冷笑,"以前是以前,现在掌门下令,灵泉瀑即日起封闭,任何人不得靠近。你们三个,私闯禁地,饮酒作乐,罪加一等!"
"凭什么?"云清站起来,把陆昭和阿福往身后一挡,"我们又不知道这里是禁地!阿福说的,这里没人来!"
"不知道?"张执事瞥了她一眼,"无知不是免责的理由。你是……云清?"
"是又怎样?"
"哦,"张执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蔑,"就是那个没有灵根、被分到杂役区的废柴?"
废柴。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云清的耳朵。
她眯起眼,盯着张执事,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张执事,"陆昭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懒散,带着一丝冷意,"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张执事冷笑,"我说的不是事实?她本来就没有灵根,本来就是废柴,本来就是靠沈清澜的关系进来的——"
"啪。"
一声脆响。
全场寂静。
张执事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云清。
云清甩了甩手,面无表情:"不好意思,手滑了。"
"你——你敢打我?!"张执事暴怒。
"我打你了吗?"云清一脸无辜,"我只是手滑了,不小心碰到了您的脸。您看,我这么一个废柴,哪里有力气打人呢?"
"你——!"
张执事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擒她。
"张执事,"陆昭挡在云清面前,声音不疾不徐,"陆家上月刚向戒律堂捐赠了三千块中品灵石,用于修缮戒律堂偏殿。家父说,归元宗是陆家的朋友,陆家愿意为朋友分忧。"
他顿了顿,看着张执事铁青的脸,微微一笑:
"但朋友之间,也得互相尊重,您说是吧?"
张执事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陆昭,看着陆昭身后那个一脸无所谓的红衣少女,又看了看缩在后面的阿福,最后,缓缓放下了手。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他咬着牙,"但灵泉瀑封闭之事,我会如实禀告戒律堂长老。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袖而去,背影狼狈。
云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转头看向陆昭,挑眉:"可以啊,兄弟,狐假虎威有一套。"
"不是狐假虎威,"陆昭耸耸肩,"是真有钱。"
云清:"……"
阿福从后面探出头,小声问:"云清姐,你刚才真打他了?"
"打了,"云清甩了甩手,"脸真硬,手有点疼。"
"你不怕戒律堂罚你?"
"怕什么,"云清理直气壮,"反正我是杂役,再罚也就那样。再说了——"
她转头看向陆昭,咧嘴一笑:"我有靠山。"
陆昭愣了愣,随即失笑:"对,你有靠山。"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地看着她:"云清,以后在这归元宗,谁要是再叫你废柴,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告诉我,"陆昭笑了,笑得像只狐狸,"我让他知道,陆家的人,不是好惹的。"
云清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她活了十六年,在云州城有爹娘护着,到了归元宗,她以为自己要一个人面对那些嘲笑和轻蔑了。可现在,眼前这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说要护着她。
不是因为她是云清,不是因为她是混沌圣体。
只因为她是他的朋友。
"行,"她伸出手,"一言为定。"
陆昭握住她的手,摇了摇:"一言为定。"
阿福在旁边急坏了:"那我呢那我呢?"
"你?"云清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是咱们的小弟,当然也要护着。"
"好耶!"阿福一蹦三尺高。
三个少年站在瀑布下,彩虹横跨在他们头顶,像是天地为他们搭的一座桥。
云清不知道,很多年后,当她站在九重天之上回望时,会想起这个午后——
瀑布轰鸣,水雾弥漫,三个少年勾肩搭背,笑声朗朗。
那是她最轻松的时光。
也是她最初的羁绊。
回到杂役区的时候,已是黄昏。
云清和阿福、陆昭在岔路口分别。陆昭回玄冰峰,阿福回金阳峰,云清回她那座破破烂烂的小院。
"明天还来吗?"阿福问。
"来什么?"云清懒洋洋地挥手,"睡觉。"
"别啊,"阿福拉住她的袖子,"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不告诉你,"阿福神秘兮兮地眨眼,"来了就知道了。"
云清:"……"
陆昭在旁边笑:"阿福的'好地方',上次是戒律堂的茅房。"
"不是!"阿福气鼓鼓的,"这次真的是好地方!云清姐,你来不来嘛?"
云清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
"……来。"
"好耶!辰时,老地方见!"
阿福蹦蹦跳跳地跑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陆昭看着他的背影,摇摇头:"这小子,精力真旺盛。"
"你不也是?"云清瞥他,"有钱人家的少爷,不好好修仙,天天跟着我们瞎混。"
"瞎混不好吗?"陆昭笑,"比修仙有意思多了。"
他转身,朝玄冰峰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锦袍在暮色里像一团温柔的云。
"云清,"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嗯?"
"明天我也来。"
"来干嘛?"
"监督你们,"他眨眼,"顺便……再带瓶好酒。"
云清:"……"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陆昭,说是修仙界首富的儿子,却比她还像个纨绔子弟。说是正式弟子,却比杂役还爱偷懒。
可他偏偏,让她觉得很舒服。
不做作,不虚伪,不端着。想笑就笑,想喝就喝,想帮人就帮人。
这样的人,才配当她的朋友。
云清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小橘猫在她肩膀上"喵"了一声,尾巴扫过她的脸颊。
"猫啊,"她轻声说,"咱们在这归元宗,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聊了。"
小橘猫"喵"了一声,表示赞同。
院子里静悄悄的。
云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月光洒满了小院。她种在墙角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搭的秋千,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晒了三天的木板床,还摆在院子中央,上面落了几片落叶。
她走过去,躺在木板床上,望着满天繁星。
星星很亮,但没有云州城的亮。
可今夜,她不那么想家了。
因为她有了新的羁绊。
一个十三岁的、爱逃课的、鬼点子比谁都多的小师弟。
一个十七八岁的、有钱又纨绔、却比谁都真诚的朋友。
他们是她在这清苦的归元宗里,偷得的浮生半日闲。
云清闭上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废柴就废柴吧,"她喃喃,"反正,我有朋友了。"
月光洒在她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抚摸。
而在她体内,那道微弱的、混沌的波动,正在缓缓流淌,像是在回应她此刻的心情。
轻快的,自由的,无拘无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