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始末朕都清楚了。但是你直接闯入翊坤宫杀人,残害贵妃,简直是目无法纪。第五潇你是想造反吗?!”
第五潇往后挪了挪,让自己后背靠在殿柱,支撑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造反,没兴趣。”他的声音沙哑,尾音微微发颤,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虚的。
“你要是心疼那女人,可以直接下旨砍了我。”
这句话倒是给衡元帝唬住了,这是真不怕死,还是以退为进?
“你以为朕真的不敢杀了你!”
“哪能啊,您贵为一国之君,想砍谁就砍谁,想睡谁就睡谁。”
第五潇声音懒懒的,无所谓的道:“不论是世家贵女还是洒扫宫女,再不济,那没卵子您也可以尝尝的。只是要注意了,别再让哪位小老婆替您收拾烂摊子了。”
“闭嘴!”衡元帝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影射,不就是在怪他当年要了僖嫔,却又把人扔在一边,任其自生自灭吗?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朕说话的!”衡元帝气急,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折子都被震动掉了下去。
“这就受不了了?那你倒是管好自己□□里的那二两肉啊!”第五潇嗤笑,他不介意刺激刺激这位封建王朝的最大话事人,反正他也不想活了,要杀要剐随便吧。
死之前还能气老皇帝一把,也值了。
衡元帝看着他那副爱怎样就怎样的态度,火气反倒是消了一点。
他这么多皇子里,最年长的长子已经21岁,出宫建府娶妻生子了,但是在他跟前依然是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其他皇子也是大差不差,没有一个是不怕他的,就连他从小偏爱的第九子也是怕他多过敬他。
而现在,看到一个不怕他,敢当面怼他的儿子,他倒是生出了一点欣赏,至少胆量可嘉。
他重新坐下,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声音低沉:“你在故意激怒我?你在怨我?”
第五潇没有回话,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直白的写着:我不该怨吗?
衡元帝的手指按在那份密报上,他看完了上面所有的内容,他知道这个孩子和他母妃受到的委屈。
他叹了口气,突然想起方才高进说的“约莫是闹完了,知道怕了”,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怕?这孩子从头到尾没怕过。
但是,
苦,是真的苦。
“你今年多大了?”衡元帝突然问道。
“……”第五潇闭上眼,拒绝回答。
“朕是你父皇,没错吧?”衡元帝没理会第五潇的抗拒,继续问道。
第五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朕会在知道了你母妃是被人害死的情况下,还会随便杀了你?”衡元帝往前倾了倾身,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
“事情都查清楚了,皇贵妃下的令,刘德胜动的手,你母妃是被王婉害死的。你冲进翊坤宫,杀了害你母妃的仇人。朕是昏君吗?朕会因为这个杀自己的儿子?”
第五潇没有答话,但是肩膀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朕问你话呢?回答!”衡元帝声音拔高,怒喝道。
“谁知道呢?”第五潇终于开口了。
“十四年了,你有来看过我母妃一眼吗?你有过问过我们在安康苑过得怎样吗?你没有!所以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做。”
奉天殿又安静了,衡元帝的案上的手收了回来,搁在膝上,慢慢攥紧了一下。
这十四年,他确实一次都没去过安康苑。
他还记得那个姓宋的宫女的样子吗?不,他记不太清了,那不过是他的一夜荒唐。
他只记得司礼监把封昭仪的折子递上来,他批了“可”。孩子出生后,晋升为僖妃,他也批了。
僖同嘻,意为可笑。他没意见。
司礼监把八皇子出生的消息报上来时,他觉得孩子母妃身份低微,这个孩子可有可无,就取了个消字,还是左宗正说不合礼制,改为了潇。这么说来,就连这孩子的名字都不算是自己取的。
后来司礼监报说熹妃犯了错被降为僖嫔、迁去了安康苑,他只说了一句“后宫的事皇贵妃做主就行”。
整整十四年,他确实疏忽了。
“你母妃姓宋。”衡元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感觉自己打的感情牌有点立不住脚。
他顿了顿,还是继续:“朕记得她是姓宋的,顺阳郡人对吧?”
第五潇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着御案后面的皇帝,那个坐在龙椅上、鬓边隐约有了几缕银丝的中年男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话:
“她叫宋玲,顺阳郡人。”
“她生前一直想给我做一双鞋,可她身子弱,没了纳鞋底的力气,所以她先纳了鞋面,说以后身体好了再给我补上。”
“可是,我等不到了。”
第五潇呐呐的说道,视线开始发散、模糊。
衡元帝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一整套帝王心术、揣摩人心的本事、谈笑间定人生死的魄力,可现在对着自己的第八子,他发现自己只剩下沉默。
他是皇帝,是一国之君,他不会有错。
但愧疚是无法遏制的,尤其是当你知道自己亏欠了自己亲生儿子什么东西的时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
高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万岁爷,翊坤宫那边来人了。皇贵妃娘娘…在闹,说要求万岁爷为她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