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黑衣人的第三刀,收了力道。不是收不住,是故意收的。
为什么?
她不认识自己,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
除非?
“笃笃笃。”
窗户被敲响。
红线站起,右手已摸上枕下软剑。
窗纸上印出一个瘦小影子,肩膀很窄。
红线屏住呼吸,缓缓推开窗。
窗外站着一个人。
黑衣,布巾蒙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昨夜那柄黑色短刀别在腰后。
红线手指扣在软剑柄上。
两人隔着窗框对峙了三息。
黑衣人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手心放着一枚小瓷瓶。
白瓷,拇指大小,塞着木塞。
“伤药?”
红线盯着瓷瓶。
黑衣人没点头也没摇头,把瓷瓶往前推了推,搁在窗沿上。
然后转身。
“等一下。”红线脱口而出。
黑衣人的脚步停住。
“昨晚第三刀,你收了力。为什么?”
黑衣人侧过半边身子。
那双眼望过来,里面什么都没有。红线见过狠辣、疯癫、麻木的眼神,但这双眼不一样。
那是一片空无,只有锐气,没有活气。
黑衣人开口,嗓音干涩,带着久不言语的沙哑。
“师父让我杀田承嗣,没让我杀你。”
说完,她纵身跃上墙头。
“你叫什么?”红线追到窗边。
黑衣人的身影已落到墙外,只有一句话顺着夜风飘回。
“聂隐娘。”
这三个字钻进耳朵,红线僵在原地。
聂隐娘。
她听过这个名字。
三年前,陈许节度使聂锋的女儿被一个尼姑掳走,说是带去山上学艺。聂锋找了三年,一无所获。
后来江湖上有了传闻,有个黑衣女刺客,专杀藩镇大员,来去无踪,手法利落,从不失手。
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
只知她用一柄不到一尺的短刀。
杀人不留活口。
红线拿起窗沿的白瓷瓶,拔开木塞,一股草木清香。药粉碾得细,是上好的金疮药,不是市面凡品,该是自己采药配的。
她将药粉抹在指间伤口,清凉感渗入皮肉。
她靠着窗框,捏着空了的小瓷瓶,忽然笑了。
一个只为杀人而生的刺客,身上却带着自己配的伤药。传闻她杀人不留活口,却对自己手下留情。师父的命令从不违抗,却又专程跑三十里路来送药。
“聂隐娘……”
红线把瓷瓶收进袖中。
夜色深沉。
远处城北传来马蹄声,是斥候回城。
不多时,薛嵩的亲兵跑到后院,隔着门板喊:
“红线姑娘!大帅急召!长安来了八百里加急……”
红线拉开门。
“什么事?”
亲兵白着脸,嘴唇哆嗦,话不成句。
“陈许节度使聂锋……被人刺杀了,凶器是一柄不到一尺的黑短刀。”
红线手指收紧,袖中的白瓷瓶被她攥出了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