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余雾,就诊号025,请到6号诊室就诊……”
机械广播终于叫到她的名字。
余雾被妈妈轻拍了一下肩膀,脑海中的记忆片段骤然断开,她从昨晚的虚幻中落回了现实。
余雾睁开了眼,看起来有些朦胧,然后坐直了起来。
余曼恩率先从位置上站起来,说道:“走吧雾雾,到我们了。”
“嗯。”余雾应了一声,也同样从位置上起身。余曼恩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往诊室的方向走去。
一进门,医生就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容,显然对这个病人一点都不陌生。
“雾雾来啦。”
余雾抿起一个浅淡的笑,乖巧道:“方医生好。”
余曼恩也打了个招呼,坐在了另一旁的陪诊椅上。
余雾落了座,坐在医生桌子的对面,只是眼神稍微下放,没有对视。
心情莫名又升起些紧张,尽管她也不知道从何而来,更像是一种习惯,习惯性的面对这种场合的紧张。
方晴很快就进入状态,开始询问她近期的一些情况。
“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试着去认识新朋友?”
余雾眼前闪过了一瞬周续礼的脸,随后摇头。
“没关系。”方晴口吻柔和,“有没有吃了饭再过来?”
余雾点头,“吃了的。”
“好。那我们先去那边的椅子躺下来啊,做一个小游戏。”
方晴说完,站了起来,同时给了余曼恩一个示意的眼神,然后率先走到那边浅棕色的躺椅旁边。
等余雾躺了上去,方晴给她调了一个合适的高度,自己也坐到旁边,让余雾闭上眼睛,余雾照做了。
耳边是方晴柔和缓慢的声音,像是在引导。余雾本就困,听着快要睡着了。
方晴说:“现在想象一下,我们在教室。我是你的同桌,现在你要向我借一支笔。你只需要说,'能借我一支笔吗',就这一句话,然后脑海中想象着这个场景。现在深呼吸,来,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屏住——慢慢呼出来。”
余雾垂在身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住了衣角,这个场景她想象到了,甚至很沉浸,仿佛身临其境。
也许是困倦的大脑不做任何抵抗了,所以很轻易地便被带着节奏,她闭着眼,呼吸频率跟着方晴的指令,慢慢地仿佛进入了一场漂浮的梦境中。
可她说不出来,平躺的姿态也变得僵硬,脊背紧绷着。
她要开口,要去说出来,内心也涌出一股急切的感受,那句话变成了一句实体,从肚子到心脏,再蹦到嘴边,撞开了一点唇齿,她嘴唇张了张,陡然卸了那股劲。
一想到要开口就变得疲惫,五脏六腑都疲麻,突然好累,气息像是要运转不动了,她不想说了。
方晴看到她骤然聚起的眉头,就知道她处在剧烈的挣扎中。
她试着让余雾放松下来,“余雾,放轻松。手指松一下,嗯好。不要怕,你面对的是一个温和的人,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你已经问到了一支笔了,我冲你笑了笑,我是愿意的,现在你可以对我说一句谢谢了。”
余雾已经不自觉咬着唇瓣了,牙关轻颤着,只能很简短地回答:“……谢谢。”
还是不算太成功,要让一个人不想跟外界有任何联系的人开口,是有些难度的。
虽然仅仅是假设,但是大脑长期的思维方式是固定的,接收到要跟人接触的场景,它会想办法延续一直以来习惯的应对方式,那就是拒绝。
拒绝意味着不用节外生枝,可以不用面对未知,也不用冒险,只要待在熟悉的安全区就够了。
这种事情也急不来,心理疾病虽然不像生理病状那么直观,但是精神力是一个人的根基,要是这个根基断了,那么人也会慢慢被蛀空,过程也许很慢,但痛苦宛如一滴滴苦水渗着,久而久之整个人都会泡得苦涩,从而朽烂。
方晴说:“好。很棒。现在我们可以睁开眼睛了。”
余雾慢慢地掀开了眼皮,眼神十分空旷。
首先聚到眼里的是头顶那盏白炽灯,晕开了稀薄的光圈,再接着是医生专注的微笑,妈妈也在旁边,闭眼太久了,一切都盖着还没扯下的透明纱布,变得模模糊糊,好一会儿才能清晰。
余雾突然有些懊恼,抿住了唇,眼珠迟缓地转了一圈,最后被眼皮藏起来了一半。
她好没用,明明就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一点都不难,她竟困难至此了吗?明明有时候她可以说的,比现在还好,怎么现在就失灵了呢。
方晴鼓励她,“你做得很好雾雾,下次我们再接再厉好不好?”
余雾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从躺椅上下来,又坐回到诊台上。
方晴写着一张表,周遭顿时很安静,谁都没话说,只有笔锋在纸上刷出凌厉干脆的声音。
按压笔再次滴答地被按了一下,成了一个打破沉寂的宣告。
方晴手肘叠在桌面,十指松散穿插着放在胸前,压着那张表,“雾雾,你今天做得很好,在我预设的场景里,一开始你很放松,到后面要开口借笔的时候,你就开始紧张了,还很抗拒。能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吗?”
方晴循循善诱,想找出她内心深处那种让她恐惧的东西。
也许那就是病根,埋在深处像颗钉子,阻挡着不让她往前,或者往前就必要踩到它,再刺痛着让人退缩。
余雾整张脸僵着,没什么精力支撑,声音也很虚,“我不想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