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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墟洞里的第二个温度调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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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看向白黎,又看向白萱怀中的花千骨,最后目光如电般射回白黎脸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谁教你这么喊的?!]

[你娘……]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又硬生生顿住,他是怎么也想不到,小骨居然会这么教孩子,[她真跟你说这话了?!]

[你爹没管?!]

[还有……]他想起刚才听到的敲晕计划,眼前一黑又一黑,[动不动就把人敲晕,也是她教你们的?!]

忆柠一步上前把白黎护在身后,像只护崽的母兽:[父亲你别凶阿黎!让阿黎管上辈子的她叫师姐的话——]她深吸一口气,迎着白子画冰锥般的目光,[是阿黎跟着父亲学习处理长留事务后,母亲亲口说的。]

白子画看着忆柠这副全然维护爱人的姿态,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简直荒唐。]

他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涩意,[你爹就没管?]这称呼哪里是在撇清?分明是拿刀子往人心窝里捅!明晃晃地说你爱的那个她早死了,我娘不是她!

白黎从道侣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语气带着一种被迫接受的平静:[父亲阻止过,不止一次。但母亲坚持。]

他顿了顿,仿佛在复述一段刻入骨髓的训诫,[母亲的原话是:上辈子她也没做出过什么功绩,祸事倒是惹了一大堆,总不会有什么好名声。与其牵扯起来把我也拖下水,让我背负一个罪臣之子的名声,倒不如彻底割席。]

忆柠连忙点头补充,试图让这个离谱的决定显得更合理一些:[是!而且母亲这么做是有前车之鉴的!在她被幽禁的十六年里,竹染师兄找到了琉夏的转世,还留下过一个孩子!严谨算来,那孩子身上流着大伯的血脉,也算大伯的传人!结果父亲在选新一代殿主的时候,硬是有不长眼的拿他爹是戴罪之身攻击他!话说的可难听了!那孩子是父亲不想大伯断了传承,费尽心思四处打听才找回来的,结果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爹,气不过,当天就跑了,再没回来!]

她看向白黎,带着心疼,[其实让阿黎管前世的母亲叫师姐,阿黎比谁都难受,比谁都不情愿!可谁也无法否认——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母亲这么做,哪怕再荒谬、再扎心,出发点也只有一个:她是在护着阿黎,也护着父亲。]

白子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扫过忆柠,又落在白黎脸上,没有半分被说服的迹象,反而一针见血地戳破了所有粉饰:[……你打住。]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谁都明白利害关系。但让亲儿子管上辈子的自己叫姐?]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荒谬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这种离谱到极点、荒谬到骨子里的事,是个脑子没问题的正常人能做出来的选择吗?就算我这个当爹的没意见,阿黎阿萱能忍着不反对,她自己——]

他目光锐利如电,仿佛穿透虚空看向那个转世后的道侣,[就不膈应吗?!就不觉得心如刀割吗?!]

一直抱着花千骨当背景板的白月苓,听到脑子正常四个字,忍不住冲着怀里昏迷的小母亲努了努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实话:[真要是脑子没问题,能干出这种为了救师父不惜盗神器、放妖神、把自己都搭进去的惊天动地的事儿吗?]

[咚!]

咚!]

两声闷响!

白黎和白萱几乎同时出手,一人给了她一个不轻不重的爆栗!白黎是恼她哪壶不开提哪壶,白萱是气她火上浇油。而白子画那冰冷如实质的眼刀子更是唰地一下钉在了她身上,冻得她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脸埋进花千骨肩头装鸵鸟。

忆柠听到父亲的疑问,心头猛地一跳

。她知晓父亲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更深层的关键点,可这个原因……涉及到母亲心底最深的、连孩子们都未曾完全看透的密辛,实在有些难以启齿,甚至说出来可能会……

她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秀眉紧蹙,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了摇头,试图用沉默和官方说法搪塞过去:[父亲,我说的……就是实情。母亲总说,人死了就是死了,身后名固然重要,却也没必要太过执着。阿黎无论资质还是前程,比父亲只高不低,没必要为了一个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母亲的虚名,把他大好的未来搭进去……]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却空洞得像一层薄纸。

白子画感觉心口又被无形的刀子扎了一下,但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忆柠闪烁的眼神:[不是这个原因。]

他斩钉截铁,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们可以和我说实话。很多事情,捂在心里只会发酵成更深的毒疮,说出来,才有办法去解决,去化解。]他看透了忆柠的欲言又止和那份难以言说的沉重。

忆柠的心沉了下去。

这件事,也是她在母亲尚未转世、她已出生并亲身经历那段岁月后才隐约窥见的内幕,能猜到一点。

阿黎和阿萱他们,或许从未深想过,也从未真正看透其中的端倪。如今被父亲如此犀利地点破,真要说出口,恐怕会给阿黎和妹妹带来不小的冲击,甚至……动摇道心。

她内心挣扎良久,最终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我说的……并非假话。]她选择了保护,保护妹妹心中那份对母亲温柔慈爱的固有印象。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

[因为母亲……]白黎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种洞悉后的了然,[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爱父亲爱得要死要活、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甚至魂飞魄散也在所不惜的女子了。]

几乎是同时,白萱也接上了话,语气带着同样的冷静分析:[母亲是个极温柔、极好的妻子,母亲和父亲相处也极和谐极美满。可她对父亲的感情……没有父亲那么深。也不是说不爱,她也是爱父亲的,可她爱得……]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贴切的词,[却并不是父亲这个人本身,而是夫君这个身份,是家庭职能所代表的责任和安稳。母亲总给我一种感觉……她无论和谁成婚,只要对方是个正人君子,她都能把日子过得很好,也都能和她的夫君,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忆柠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二人:[你们……看出来了?]她一直以为这个沉重的秘密,只有她这个开了全图视角的旁观者才隐约察觉。

白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苦涩的自嘲:[小时候看不出来,只觉得父亲母亲自然是天底下顶好的模范道侣,神仙眷侣不过如此。可后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忆柠,眼神温柔了一瞬,[后来与你在一起了,有了自己的情爱体悟,便慢慢从细微处看出来,父亲母亲的关系,并不是我想象中、或者说外人眼中看到的那种炽热浓烈。父亲爱母亲至深,刻入骨髓,自是毋庸置疑的。可母亲对父亲……]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足够清晰。

白萱抱着花千骨的手臂微微收紧,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低声道:[是啊,那种感觉……很微妙。母亲会做好一个道侣该做的一切,关心父亲的身体,打理好绝情殿,教导我们兄妹……可她的眼神里,她的情绪里,少了那种……那种非君不可、生死相随的炙热。就像……就像完成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完美却少了泼墨山水的灵魂。]

忆柠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复杂又带着点释然的苦笑:[我还以为……只有我开了全图视角会胡思乱想,以为你们……都看不出来呢。]原来血脉相连的至亲,早已在朝夕相处中,感受到了那份隐藏在完美表象下的疏离。

白子画静静地听着儿女们的剖析,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了然和更深沉的痛楚。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再次切中了最核心的病灶:

[你们口中的母亲这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白黎、白萱、忆柠,最终落回虚空,仿佛在描摹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形象很单薄。温柔、贤惠、识大体、懂进退……听起来完美无缺,却不像个有血有肉、有激烈爱恨的活人。她更像一个……被女儿、妻子、母亲这些身份标签堆砌起来的,群体性的符号。]

忆柠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嗯。人间那些高门大户养出来的女儿,差不多都是这个德行。什么温柔贤惠,什么三从四德,全是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是不从这个模子里长出来,反倒成了异端,要被世人戳脊梁骨。]她想起母亲转世后被迫学的那些繁文缛节,眉头微蹙。

白子画清冷的眼眸里浮起一丝困惑:[确实如此。我却有些想不明白……]他目光扫过昏迷的花千骨,[小骨转世,为何会投身这样的人家?]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按冥界惯例,因仙门弟子与凡间世家教化理念格格不入,为免转世后道心蒙尘,仙门弟子转生通常避开这等规矩森严的勋贵门庭。小骨……怎就成了这例外?]

白黎深吸一口气,墟洞柔和的光线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巨石:[这就得从母亲的……死说起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在我那个世界,母亲被父亲带出墟洞后,被仙界公审判处极刑。父亲……替母亲扛下了六十四根销魂钉,重伤难行。大伯便在霓漫天的挑唆下,擅作主张将母亲流放蛮荒。]他语速很慢,仿佛在撕开一道从未愈合的伤疤。

[后来,竹染师兄利用母亲身怀的妖神之力,带着母亲和一批蛮荒流放者破封而出。为了救南无月,母亲领着这些……乌合之众,在瑶池与仙界众仙对上。混战之中,南无月被杀,杀阡陌为护母亲陷入沉睡,异朽君……也死了。]

白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母亲因此心如死灰,被父亲带回,圈禁在长留海底。十六年后,糖宝找到方法想放母亲出来,却被霓漫天钻了空子……杀了糖宝。]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母亲心态彻底崩了,妖神之力再无压制,她成了真正的妖神。最后……她设下幻境,迫使父亲亲手杀了她。轩辕剑入体,神格破碎……神魂俱灭。]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寂静的墟洞里砸出沉重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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