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微光,也隔绝了师父清冷的气息。花千骨依旧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久久未动。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师父的话,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却无法让她真正相信潭底还有生机。
[不会让我死……给我机会……撑下去……] 她喃喃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理智告诉她,戒律阁的刑罚不是儿戏,师父再强大,又怎能与整个长留的森严规矩抗衡?瑶池的阴谋再深,也洗不清她集齐神器、私放妖神的滔天大罪。这承诺,更像是一句不忍她绝望的安慰,一个遥不可及、随时可能破灭的泡影。
可心底深处,那片被绝望冰封的角落,却在这句承诺的微弱暖意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隐秘的侥幸,如同冰层下挣扎的野草,顽强地探出了头。
这世上没有人想死。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她?
若能活,谁愿死?
可如果为了活,要付出的代价是尊严尽失、是受尽酷刑后依旧魂飞魄散、是让师父为她背负徇私污名、甚至动摇长留根基……那这活,又有什么意义?
她宁愿走得痛快些,带着最后一点体面,至少……至少是死在师父手上。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在绝望的深渊里找到一丝病态的心安。
代价太大,她付不起,也不敢奢望。
另一边,白子画刚出了偏殿,心头还萦绕着花千骨那绝望求死的眼神和冰冷的触感,山风一吹,才觉出几分清醒与疲惫。他下意识地感知四周,想寻片刻安宁,却意外捕捉到不远处一个小山包上,传来细微而规律的仙力波动。
身形微动,白子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包旁。月光下,只见白黎正蹲在那里,聚精会神地……挖沟。
那沟挖得不算深,却笔直精准,显然是沿着某种地脉的节点走势。白黎动作利落,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仪式,而非在这荒僻之地刨土。
白子画微微蹙眉,清冷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阿黎,你这是……?]
白黎动作一顿,似乎并不意外父亲的到来。他从容地从怀中摸出两颗散发着柔和温润光泽的珠子。那珠子不过龙眼大小,内里却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澎湃的力量被完美地封存其中,正是珍贵无比的神力珠。
他小心翼翼地将两颗珠子放入刚挖好的沟底,那位置恰好落在一个微光闪烁的地脉节点之上。神力珠一触节点,微光便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与地脉之力隐隐呼应。
做完这一切,白黎才慢条斯理地填平泥土,仔细夯实。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土,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掌门身份不符的、近乎朴实的认真。
[父亲,] 白黎的声音平静,目光却带着探究看向白子画,[未必转世后的人就不再是前世那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父亲可曾考虑过……在可控的范围内,选个贫苦些的人家,将母亲送入轮回?]
白子画眼神一凝,静待下文。
白黎继续道,语气沉稳:[人间本就因为苛政和天灾横行,平民时常需要逃荒。等母亲成为那家人的累赘时,父亲再付出一些代价将她带回来?]
他抬眼直视白子画,[由父亲亲自带大,朝夕相处,悉心教导,母亲未必会再次变成我们那个世界的邓夫人。]
作为另一个时空的长留掌门,白黎对戒律阁刑罚的恐怖程度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深入骨髓、摧毁意志、最终连神魂都可能磨灭的酷刑,其威慑力之强,正是长留弟子普遍较为老实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以,对于母亲方才那番求个痛快的绝望之言,他内心深处是极其理解,甚至带着几分认同的。
再加上,若瑶池的阴谋能彻底查个水落石出,证明母亲是中了圈套,而非纯粹的个人罪孽,那他们未必完全没有操作空间,为她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结局。
比如,让她能带着记忆或至少是相对完整的灵魂印记,以相对清白的身份进入轮回,再由白子画寻回教养。
这或许,是一条不错的生路。
白子画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寒星般刺向白黎:[你偷听我们讲话?]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薄怒。他竟没发现,自己这个平日里端方持重、一脸正经的儿子,居然会做出这等没品之事?偏殿外的结界,他明明设下了多重禁制。
白黎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坦然道:[父亲忘了,母亲殿外的结界,也有我的一份力。]
他微微叹了口气,[您和母亲动静……情绪波动都那么大,仙力激荡,儿子想听不见都难。]
这并非刻意窥探,而是强大的仙力感知在近距离下难以完全屏蔽的被动接收。
白子画沉默片刻,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态度依旧坚决:[既然你听到了,那我也明说了,我反对。]
白黎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白子画立刻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不许说反对无效!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白黎恭敬垂首:[父亲请讲。]
白子画负手而立,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知道你不喜欢搞特殊会给大众带来不好的价值导向这种宏大叙事,我便也不说了。我只说两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这种操作模式不具备可复制性。我是可以凭借长留掌门的身份影响最终判决,给她一个体面的轮回机会,但这建立在我拥有足够实权、且我无比确定她人品不差、此次行为情有可原的前提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看向白黎,[一旦日后长留或其他仙门再出现类似的重大事故,对方的师长、亲友未必有我这样的实权地位去影响结果,而执法者也未必能如我这般确信当事人的人品和动机。若贸然复制这种体面轮回的操作,开了先例,却无法确保公平和可控,只会带来无穷的隐患和后患。规矩一旦被打破,再想立起来就难了。]
白黎微微颔首,他自然明白父亲的顾虑。
作为掌门,他深知维护规则公平的重要性远超过对个别人的仁慈,尤其是在这种涉及重大罪责和门派根基的事情上。
特殊化处理,往往意味着更大的不公。
[那其二呢?] 他问道。
白子画眼神变得复杂,带着一种深沉的痛惜与决然:[你也说了,小骨需要教训和成长。如果真让她体面地入了轮回,洗白了身份,避开了应有的惩罚和后果,你觉得,这教训对她而言,够深刻吗?够让她记住这次惨痛的代价吗?]
[可……]
白黎想到母亲那心如死灰的模样,心中不忍。
白子画打断他,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仙人总是要经历劫难的。这次是瑶池可能从中设下了陷阱误导了她;也是我的错,是我轻敌冒进,未能及时察觉。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总不能我每次遇险,她都方寸大乱,不顾一切地做出可能毁灭自己也毁灭他人的选择吧?]
他看着白黎,眼神带着深意:[你也经历了提防江夫人为了师弟冲动行事的事,很清楚那种时刻需要防备身边人因一时冲动而酿成大祸的感觉有多不好受吧?她总是要真正吃了亏,真正痛过,才能获得成长,学会克制,学会在绝境中寻找更理智的出路,而不是第一时间就选择放弃或同归于尽。]
白黎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理智上他完全认同父亲的话,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但情感上,想到母亲即将面临的磨难,那份不忍和心疼依旧挥之不去。他明白父亲的反对并非无情,反而是更深沉长远的负责。
白子画看着儿子纠结的模样,又瞥了一眼他刚刚填平的土沟,那下面埋着两颗珍贵的神力珠。他忽然轻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无奈:[行了,你小子。]
他走近一步,看着白黎的眼睛,[你要是真赞成你娘那种求死解脱的想法,会在这里挖沟埋神力珠?]
白黎微微一怔。
白子画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洞察秋毫的了然:[你这个掌门做得比我有名堂多了,会不懂这些道理?少在这试探我了。]
他拍了拍白黎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脆弱,不需要你费尽心思地在这里给我搭台阶下,用这种方式委婉表达你的立场。]
心思被父亲如此直白地点破,白黎瞬间感到一阵尴尬,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都变成了棉花,让他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脚趾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连忙干咳一声,迅速转移话题,试图掩饰这份窘迫:[父亲,关于我那份神力珠的用法,我已经先想好了。]
他定了定神,恢复了些许从容:[我想拿一小部分出来,实验一下能否作为稳定的能源,尝试把阿萱或者阿柠其中一个安全送回去。毕竟母亲说得对,三殿殿主不能被一勺烩了。至于剩下的绝大部分神力珠,] 他看向白子画,[都交给父亲,留着日后发展我们自己的家族。]
白子画闻言,眉头再次微微蹙起,这次带着明显的诧异和考量:[……且不说我脱离长留出去建立家族单干这事,时机是否合适、会不会引人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