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摩严和白子画都看向他，显然没料到他对异朽阁的观感如此恶劣。

[异朽阁行事诡秘，游离于正邪之间，异朽君更是……] 白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在研习了母亲从异界带回的知识体系后，我一度觉得，去那种地方种颗蘑菇，或许才是对六界最大的净化。]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蘑菇二字隐含的毁灭性意味，却让摩严和白子画都心头一凛。他们知道，白黎口中的蘑菇绝非凡物。

[只是考虑到那东西威力太大，波及太广，才暂且作罢。] 白黎语气平淡地补充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异朽阁的消息渠道也并非全无用处。]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题，[所以，我的主张是：让十一师兄娶霓漫天为正室。至于糖宝……]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若实在喜欢，娶为平妻，或者纳为侧室，也是一样的。名分上，总归要有个主次尊卑。]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冷静得近乎冷酷。霓漫天曾对他母亲的伤害是实打实的，他不可能不在意。

在他眼中，摧毁霓漫天那点可怜的骄傲和信仰，让她以自认为最不堪的师徒成婚身份嫁给落十一，然后进门后不得不与出身异朽阁的糖宝打擂台、陷入永无止境的内宅争斗——这，就是他想到的最完美的报复。

既全了长留的面子，解了霓漫天的困局，又不动声色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还顺手给异朽阁添了堵。

白子画听完白黎的分析，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波澜。他考虑的，是另一个层面：[此事……小骨那边，是否会……] 他担心花千骨对糖宝的感情，以及对霓漫天的复杂心绪，会让她难以接受这个安排。

[父亲稍待。] 白黎站起身，[我去与母亲说几句话。]

他转身走向书房旁边的偏殿，那里是花千骨被软禁的居所。偏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摩严和白子画只能在外等待。时间并不长，但静室内的谈话内容无人知晓。

片刻后，白黎推门出来，神色平静如常：[母亲说，她同意落十一与霓漫天联姻，让糖宝……做侧室。此事，她无异议。]

白子画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静室的方向，最终沉默地点了点头。花千骨亲口同意，这最大的障碍便已消除。

摩严看着这父子俩，又想到静室里花千骨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回应，心中五味杂陈。他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好。既然你们母子都无异议，那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同意让落十一娶霓漫天，捞这个被亲爹当作棋子的徒孙，其根本目的，却远不止于此。

他摩严，终究是在为白子画铺路。

师徒成婚，确实惊世骇俗。可如果套上一层蓬莱与长留联姻的光鲜壳子，再说出去，便顺耳了许多，阻力也会小得多。

甚至，一个更大胆、更长远的计划，已经在摩严心底悄然成型：如果落十一和霓漫天这场联姻能顺利办成，开了这个先例……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白子画，心中暗道，那么日后，子画若当真下定决心，要娶他那个徒弟……

摩严的思路异常清晰：就可以想办法，让青丘狐族的某位皇子认花千骨为义女。花千骨身负神格，这是事实。不管她前世是不是狐族，让一群有神格的存在抱团认亲，在六界也说得过去。

然后，让她以青丘郡主的身份，以和亲的名义，嫁入长留，嫁给掌门！如此一来，师徒名分的障碍，就能在联姻和和亲的大义名分下，被最大限度地淡化甚至抹去！

他摩严，要提前为师弟扫清这条最难走的路！

这盘以霓漫天为引子、落十一为棋子的联姻局，其深意，最终落在了为白子画和花千骨可能的未来铺路之上。

摩严的同意，是权衡，是算计，更是他作为师兄，能为师弟谋划的最深远的考量。

这边，蓬莱岛上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漱玉阁的檐角，仆役们捧着各色珍稀的绫罗绸缎、灵玉宝器穿梭忙碌，一派为大小姐霓漫天备嫁的喜气洋洋。霓千丈更是红光满面，与心腹长老商议着如何借这场与长留的联姻重振蓬莱声威。

那边，在远离蓬莱的绝域边缘，黑风峡那如同巨兽獠牙般狰狞的裂隙前，气氛却截然不同。

长留近一万六千弟子、长老、杂役及亲眷，在儒尊笙箫默和忆柠的带领下，如同沉默的潮水，汇聚在秘境入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对未知秘境的忐忑、对瑶池大军压境的恐慌，以及对所谓避难命运的茫然。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既带着对新环境的畏惧，又藏着一丝对未知机缘的渴望。

笙箫默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慵懒的笑容，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都打起精神来！]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进了秘境，就是新的开始。有自家师长在的，乖乖听师长的话，别乱跑添乱。没师长带着的，都听你们小队领队长老的安排！他们经验丰富，知道哪里安全，哪里有宝贝。]

他顿了顿，玉箫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带上了点轻松：[至于在里面找到的好东西嘛……] 他拖长了调子，看着弟子们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咧嘴一笑，[门派大方得很，一概不抽成！谁找到的，就是谁的！全归个人！]

[哇！]

[真的吗儒尊？！]

[太好了！]

人群中爆发出压抑的欢呼，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忆柠站在笙箫默身侧稍后的位置，微笑着看着阿爹安抚人心，目光却敏锐地扫视着人群，留意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好了好了！] 笙箫默抬手压了压喧哗，[各小队领队长老，带好自己的弟子，按之前划分的路线，有序进入！记住，安全第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早已等候在前的各位长老纷纷出列，招呼着自己的队伍。弟子们带着兴奋与忐忑，在长老们的带领下，如同数条溪流，缓缓汇入那道幽深、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巨大裂缝——绝域秘境的入口。

直到最后一名弟子的身影消失在裂缝深处，入口处只剩下呼啸的风声。笙箫默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

他朝忆柠递了个眼神，两人身形一晃，并未跟随大部队进入，而是悄无声息地绕到峡谷侧翼一处极其隐蔽、布满天然迷阵的岩壁前。笙箫默指尖凝聚仙力，在岩壁上快速勾勒了几个玄奥的符文。

岩壁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透出里面幽蓝的光芒。父女俩闪身而入，缝隙随即合拢，仿佛从未存在过。

二人穿过一条短而曲折、刻满防御阵纹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巨大的、位于秘境核心的山腹空间。无数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符文链条如同活物般在穹顶和四壁游走、交织，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核心法阵。法阵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流动着水波般光泽的圆形水镜。

白萱和白姝正站在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前，指尖仙力流转，进行着最后的调试。见到笙箫默和忆柠进来，两人都松了口气。

[箫叔叔，阿柠，外面都安置好了？] 白萱抹了把额角的细汗，问道。

[嗯，都进去了。] 笙箫默点点头，快步走到核心控制枢纽前，[怎么样？阵法调试得如何？]

[一切就绪，就等开启投影了。] 白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好！] 笙箫默不再多言，双手按在控制枢纽上，磅礴的仙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白萱和白姝也立刻配合，将仙力导向各自负责的节点。

嗡——！

整个山腹空间轻轻一震。穹顶上那些游走的符文链条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涌向中央的水镜。

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的涟漪荡漾开来，光芒流转间，清晰的画面逐渐显现——正是刚刚进入秘境的各支长留弟子队伍，他们在荒芜苍凉的绝域景象中小心翼翼地探索着，一举一动，纤毫毕现。

长留大殿内，气氛庄重而肃穆。巨大的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正中央，一面同样巨大、流动着水波光泽的投影水镜悬浮在半空，此刻正清晰地映照出绝域秘境中弟子们的实时景象。

水镜前方，白子画与白黎父子位于最前方。白子画一袭白衣，目光落在水镜上，专注而沉静。白黎坐在他身侧稍后，神情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画面。

他们身后，是戒律阁阁老余长老，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紧绷着，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随时准备揪出画面中任何一丝不轨。封魔阁阁老明长老则眉头微锁，带着审视的目光观察着秘境的环境，评估着潜在的危险。

再往后，则是几位须发皆白、气息沉凝如渊的隐世前辈，玄苦长老、青冥长老、枯心上人等赫然在列。他们或闭目养神，或饶有兴致地看着水镜中的景象，脸上带着阅尽沧桑的淡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