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色法衣衬得她易容后略显硬朗的脸庞更加严肃,只有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不容错辨的专注与决心。
这座被阵法笼罩的浮空岛,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剩下冰冷的石壁、闪烁的禁制灵光和此起彼伏的审讯低语。
一场规模浩大、旨在分辨黑白、厘清罪责的审讯风暴,在这片肃杀之地,悄然拉开了序幕。
经过几轮详细的交叉问询和背景核查,真相渐渐浮出水面。这八九百人,大多数都是在某个风声鹤唳的关键时期,因内心的恐惧而说了些不该说的闲话;或是在有心人精心编织的大义名分下,被自以为的正义情绪裹挟,充当了攻击同门或特定目标的喷子。
当时他们只觉得是随大流发发牢骚,或仗义执言,并未意识到后果。直到结合了后续瑶池等外部势力的动向,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惊觉——自己很可能被人当枪使了!
对于这些被定义为乌合之众的倒霉蛋,戒律阁的意见出奇地一致且相对宽容。负责此案汇总的戒律阁高阶执事向白萱汇报处理意见:[二姑娘,经合议,对这部分弟子拟作如下惩处:罚俸一月,小惩大诫;强制扣除相应贡献点,为其兑换《明心辨势录》一本。]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书专讲仙门历史中的权谋倾轧、信息甄别与明辨是非之道,有助于提高政治敏感度。要求他们在十日内精读完毕,上交读书笔记与深刻的心得感想。]
白萱看着手中那份长长的名单,紧绷了一天的唇角终于微微放松,甚至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她点了点头:[嗯,就按这个办。]
一千三百多人的庞大疑似名单,最终筛出近九百人只是被裹挟的糊涂蛋,这个比例……[还好还好,这才正常。] 她低声自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长留的根基,远没有想象中那么腐朽。
不过,轻松只是暂时的。处理完这些相对简单的乌合之众,剩下那四百多号形形色色的硬骨头——真正的探子、被收买的叛徒、心怀叵测者——才是真正需要啃的硬仗。
白萱揉了揉眉心,决定先将这些乌合之众的处理结果上报,把人清走,腾出地方和精力,也好让自己接下来能心无旁骛地大展拳脚。
绝情殿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身杏黄法衣、易容后眉目英气的白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筛查报告。她正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摩严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风尘与未散的肃杀之气,大步踏入书房。他脸色疲惫,眼底却锐利如鹰,显然刚从崂山那场艰难的扯皮中脱身。紧随其后的,是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有热闹看表情的笙箫默。
[师兄回来了?] 笙箫默熟稔地找了个靠近白子画的椅子坐下,[崂山那边……搞定了?]
摩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直接回答,只是重重坐在白子画对面的椅子上,端起侍立弟子奉上的热茶灌了一大口,才沉声道:[费了点劲,总算撬开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嘴。] 他目光扫过书房,落在白萱身上,[阿萱也在?正好,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五人——现任三尊加上白黎、白萱——齐聚书房,气氛顿时变得正式。白萱立刻上前,把自己那边的调查结果和戒律阁合议后给出的处理意见简单复述一遍。
[嗯。] 摩严率先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满意,[罚得恰当,罚在点子上。让他们长长脑子,下次别再被当枪使了了。就这么办吧。]
白子画也微微颔首:[可。]
笙箫默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挺好挺好,省得关着浪费粮食。] 白黎自然也无异议。
处理方案迅速敲定。白萱松了口气,正要告退去执行,笙箫默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慵懒瞬间被愤懑取代:
[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他看向摩严,语气带着控诉,[大师兄,你是不知道!你不在家这两天,瑶池那帮混账东西,又干了件多恶心人的事!]
他竹筒倒豆子般,把瑶池使者如何在答谢宴上当众送来那份养护魂魄的赔礼清单、他和白子画如何被气得当场失态、白黎又如何力排众议拍板收下的过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说到那份清单的内容和瑶池使者狡辩的嘴脸时,他唾沫横飞,气得玉箫在掌心敲得啪啪响。
[……你说说!] 笙箫默指着白黎,又看看白子画,[这不是赤裸裸的诅咒小骨不得好死吗?这不是把我们长留的脸按在地上踩吗?!我和师兄当时肺都要气炸了!可这小子倒好!] 他重重叹了口气,[愣是顶着我们的怒火,把东西收了!还说什么他娘用得上!]
白萱听得杏眼圆睁,易容后略显硬朗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还有这事?!瑶池竟敢如此?!] 她看向白黎,眼神带着探究。
白黎神色平静,迎着白萱和众人看过来的目光,坦然点头:[是。]
他随即再次清晰复述了自己的核心观点:[瑶池居心叵测,送此赔礼意在恶心折辱,此为其恶意,我们当愤怒,此为情绪。但母亲受刑后魂魄受损需顶级养护资源,此为事实。瑶池送来之物,恰好满足此需求,此为结果。情绪与结果,本不冲突。我们愤怒记下,该报复时绝不手软,但眼前能救母亲命、减轻母亲痛苦的好处,为何不收?]
他最后看向摩严:[大伯执掌戒律,处事向来以门派大局和实际结果为重。晚辈与父亲主张不同,还请大伯裁决。]
白萱立刻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她看向白黎,又扫过父亲和箫叔叔,眼神锐利如刀:[阿黎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
她语速飞快,带着洞悉阴谋的冷冽,[瑶池这哪是单纯的恶心人?他们是半点诚意都没有!故意用这份棺材本激怒父亲!赌的就是父亲会因母亲受辱而当场拒收!]
摩严一直沉着脸听着,此刻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对师弟性格被精准拿捏的无奈和对瑶池狡诈的鄙夷:[阿萱看得透彻。]
他看向白子画和笙箫默,声音沉重,[他们这根本不是恶心人,他们压根就不想赔!所以才故意拟了这么一份戳心戳肺的礼单!赌的就是子画你会被激怒,会为了维护小骨的尊严、也为了长留的颜面,当场拒绝甚至把人轰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一旦你先提了拒绝并赶人,就算他们不是故意拿捏,又怎么可能再修改礼单、重新做出赔偿?到时候他们完全可以倒打一耙,说长留得理不饶人、拒绝君上诚意,我们反而落人口实,再想追索那份最该给的个人赔偿,就难上加难了!瑶池,打的就是赖掉这份账的主意!]
[居然……是这样吗?!] 白子画浑身一震,清冷的脸庞上血色褪尽,眼神中充满了被彻底点醒后的震惊和一丝……后怕。他之前只沉浸在愤怒和屈辱中,从未将瑶池的恶意揣测到这个层面。
笙箫默也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拍着胸口,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我的天!还好还好!大师兄你走之前特意叮嘱过,要是师兄和阿黎意见有分歧,就听阿黎的!]
他心有余悸地指着白黎,[要不是有这小子看穿了瑶池的把戏,硬把我和师兄按住了,这份天价的救命药,可就真要被瑶池赖掉了!咱们差点就吃了个天大的闷头亏!]
摩严看着两个师弟,重重叹了口气:[唉……君子可欺之以方!瑶池这帮老狐狸,就是吃准了你子画重情重义、爱惜羽毛的君子脾性,拿捏你拿捏顺手了!]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白黎,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要不是有这小子够清醒、够务实,咱们这次,被人卖了还得替人数钱!有理都没处说去!]
白子画沉默着,清俊的脸上神色变幻,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冲击和自省。
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和不甘:[那……我们就要这么被瑶池恶心折辱,还要默默接受他们这份施压,束手无策吗?]
[恶心就恶心了呗!] 摩严大手一挥,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豁达和强势,[反正咱们拿到的是货真价实的好处!又没吃亏!他们送来的东西是实打实的能救命!]
他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至于他们想借此施压,左右我们对小骨的处置?哼!他们算个什么东西!长留执□□得到他们瑶池指手画脚?!]
然而,话虽如此,看着师弟们脸上那挥之不去的憋屈,摩严觉得光开解还不够。他得给这两个过于君子的师弟,亲身示范一下什么叫情绪和现实不冲突——你恶心我,我收了你的好处,但报复,也绝不会迟到!
他当即朝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一个穿着普通杂役服饰、但眼神精干、气息沉稳的中年男子应声而入,恭敬垂首:[世尊有何吩咐?]
摩严从袖中取出一枚刻有特殊符文的玉简,快速用神识录入信息,然后递给那杂役,声音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持我手令,联络我们的所有核心盟友!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杀伐之气:[从即日起,所有盟友向瑶池出口的军民两用物资,尤其是战略矿石、灵植种子、基础阵法材料,一律提价三成!理由嘛……就说最近六界不太平,运输成本和风险激增。]
[另外,] 摩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凡瑶池必须从长留及其盟友处进口、且无可替代的关键商品,立刻实行配额限制!供应量砍半!若瑶池追问缘由……]
他眼中寒光一闪,[就说长留近期内部整顿,产能不足,优先保障盟友和内部需求!让他们等着!]
他看向听得目瞪口呆的杂役,斩钉截铁:[告诉他们,这是瑶池自找的!敢用如此下作手段恶心我长留掌门和首徒,就得付出代价!这就是他们该付的利息!]
[是!属下明白!] 那杂役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接过玉简,躬身行礼后,迅速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夜色中。行动之利落,显然早已习惯执行此类特殊任务。
书房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