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看着师兄眼中燃烧的怒火和那份为弟子讨回公道的决心,心中微暖。他微微颔首,语气诚挚。
[此事,就有劳师兄费心了。]
摩严重重哼了一声:[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便带着一身仍未散尽的怒气和雷厉风行的气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殿。
笙箫默也站起身,摇着刚刚捡回来的扇子,对白子画露出了一个你多保重的微妙表情,也跟着离开了。
偌大的主殿,只剩下白子画一人。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殿内摇曳的烛光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阖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花千骨那茫然不知世宗是谁的清澈眼神,以及瑶池那环环相扣却最终败给无知的歹毒算计,心中五味杂陈。
许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起身,白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殿外渐深的夜色中。
偏殿外,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拂着回廊下的竹影。白黎小心地扶着花千骨走到门口,看着她依旧带着点茫然又乖巧地走进殿内,才轻轻合上结界。
他刚转过身,便见一道清冷的身影正沿着回廊快步走来,正是刚从禁岛回来的白萱。
白萱脸上带着连夜审讯后的疲惫,但那双与花千骨相似、却更为锐利的眼眸在月光下依旧明亮。她看到白黎,脚步未停,直接走到他面前,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压低了声音问道:[阿黎,你那个计划……]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到底行得通吗?离昼那厮精得跟鬼一样,万一……]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万一被离昼识破,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的麻烦。[要是不行,咱们得赶紧想别的法子啊!时间可不等人!]
白黎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张酷似白子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跳跃着冷静的算计:[我那招对付离昼,确实悬。他惯会玩弄阴谋诡计,心眼比筛子还多,说不定真能看穿我的布局。]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笃定,[但对付离晔,足够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他那点道行,还翻不出我的五指山。]
白萱的眉头并未因他这番话而舒展,反而拧得更紧了:[行,就算离晔这边你有把握。]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那我再问你,你卖给元妃的那个药,到底有没有用?!那可是关键的一环!瑶池那边怎么还没闹起来?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白黎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紧绷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药肯定没问题,是我亲自配的,药效霸道得很。但阿姐的本事,你还不清楚?]
他眼中闪过一丝对长姐白姝手段的信任乃至叹服,[她亲手调教出来的那个云裳,手段了得,不把离晔的魂儿都勾走,那都算她发挥失常!]
他顿了顿,分析着可能的情况:[现在的问题是,就算元妃拿到了药,离晔压根不去她那儿,或者去了也睡素的,那药再好也白搭。] 他望向瑶池的方向,眼神幽深,[所以,急不得。还是再等等看吧。]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明确的时间节点和紧迫感,[不过,要是等到月中还没动静,恐怕就赶不上来年五星曜日彻底诛灭南无月那个祸根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真到那时,我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
白萱听完兄长条理清晰的分析和备选方案,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行吧,你是主事的,你心里有数就行。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兄妹俩刚达成共识,空气中传来一丝细微的仙力波动。两人同时警觉地转头,只见摩严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回廊的另一端走来,显然是议完事准备离开了。
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掠过白黎和白萱时,微微一顿,显然将他们刚才压低声音的交谈听了个大概。
摩严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头,目光落在白黎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阿黎,跟我来一趟贪婪殿。] 他甚至没问白黎是否有空,说完便径直向前走去,仿佛笃定白黎一定会跟上。
白黎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是,大伯。]
白萱眼中带着询问,白黎则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她不必担心。随即,他整了整衣袍,快步跟上了摩严沉稳却带着迫人气势的步伐。
贪婪殿的书房,依旧弥漫着檀香与陈旧卷宗混合的气息。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摩严端坐如山,烛火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更添几分威严。
白黎在他下首的客座坐下,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腰背挺得笔直,等待着这位大伯的问话。
[你们几个孩子在谋划什么?] 摩严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他锐利的目光锁住白黎,[报复瑶池?]
白黎没有回避,迎上那审视的目光,坦然点头:[是。]
[为什么?] 摩严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不解和隐隐的威压,[难道你觉得,我正在做的经济制裁、政治孤立、舆论攻击不算报复?]
他掰着粗糙的手指,每说一项,语气便加重一分,[断了他们三条矿脉的份额,砍掉七成仙草供应,联合蜀山、蓬莱公开谴责他们戕害仙门后辈!这还不够?非得要见血?]
白黎的指尖在冰冷的青玉茶杯沿上轻轻划过,眼神沉静如水:[算。] 他承认得干脆,[这是长留吃了瑶池的亏,官方立场的报复。]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但个人立场上,他们没有任何损失。离昼还在瑶池做他的皇子,那些出主意的幕僚,那些动手的爪牙,依旧逍遥自在。]
他抬起眼,直视摩严,眼底翻滚着压抑的痛楚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我知道母亲犯下大错是因为爱父亲,也认可母亲应该受到教训和成长,所以只要最终的判决符合门规公道,我就不会横加干预。但是——]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口气,我咽不下!长留折了个首徒,那就也要废他们个皇子!这才算公平!]
[公平?] 摩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冷厉,[阿黎!你也是掌门!应该知道为了爱犯下大错这种理由,在六界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说服力!]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都跳了一下,[真把这个当动机公布出去,反而可能在舆论场上弄巧成拙!保不齐就被人以为我们长留是在灭口捂嘴,故意往她头上扣脏水,好掩盖什么更见不得人的内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洞悉:[所以!公审那天,我们只能把所有的动机,全归于被瑶池的连环毒计弄崩心态!只有这样,才不会把长留拖向更深的深渊!以后就算对她仍有限制,世人认可了咱们的说辞,也多半说她倒霉,说她可怜,而不会随时随地指着她的脊梁骨骂她不识大体、祸害苍生!]
他盯着白黎,一字一句,[而且,我们也会就此,再次向瑶池主张道歉和赔偿!让他们割肉放血,颜面扫地!就这,还不够你解气?!]
白黎缓缓摇头,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动,映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不够。大伯。]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结果的阴差阳错,掩盖不了瑶池原本歹毒的图谋。母亲没有受影响,不是因为瑶池手下留情了,恰恰相反,是因为《世宗本纪》遇上了个绝望的文盲,《苍茴传》被糖宝意外闹了个大乌龙……是种种阴差阳错,才让她侥幸避开了那些诛心的刀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他们想让她在恐惧和绝望中崩溃,想让她死得不明不白!这份恶毒的心肠,这份处心积虑的算计,仅仅让他们赔点东西,道个歉,太便宜他们了!]
摩严沉默了,锐利的目光在白黎脸上逡巡,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的侄儿。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过了许久,他才沉声问道:[你打算怎么报复?]
白黎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离昼精明,设计他不容易。]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我预备让离晔也放一次妖神。] 他顿了顿,欣赏着摩严骤然紧缩的瞳孔,缓缓吐出下半句,[我倒要看看,瑶池好好尝尝,被自己苦心设计的连环计反噬,是什么滋味!]
[胡闹!] 摩严猛地站起,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巨大的阴影,带着雷霆般的震怒,[放妖神?!白黎!你疯了吗?!要是南无月跑了怎么办?!他可是妖神真身!要是他趁机吸收天地戾气恢复力量怎么办?!万一失控,生灵涂炭,这滔天罪孽你担得起吗?!]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白黎鼻尖。
白黎却依旧稳稳坐着,神色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料到摩严的反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大伯息怒。南无月跑不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绝对的掌控力,[绝大多数妖神之力,都已经被我们转化成了无害的神力珠,成了长留的天降横财。现在的南无月,就是个空壳子,虚得很,连阿萱都打不过。]
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如电:[为保万无一失,到时候我会带着阿萱、阿柠,提前到南无月逃跑的必经之路上堵着。] 他刻意加重了逃跑二字,[我们会确保他根本没有机会离开我们的视线范围,更别提去祸乱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