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侧过头,清冷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这些天她的挣扎和纠结,他看在眼里。
她一直在顶格惩处换取无限可能与安稳受限止步六重天之间摇摆不定。
然而,就在刚才那场觥筹交错、暗流涌动的婚宴上,一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席间,白子画敏锐地察觉到她偶尔侧耳倾听的动作,以及随之而来的、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
后来,白姝的传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冷意:[父亲,有人故意在母亲附近议论阿黎身世,说他是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当少主名不正言顺。]
用意不言而喻——无非是想刺激花千骨,暗示她这个名正言顺的首徒才更有资格。
花千骨或许不够聪明,但也不傻。在阿姝的点拨下,她很快就猜到了那些刺耳议论的刻意。
然而,这些刻意的挑拨,并未激起她争权夺利的心思,反而像一盆冷水,让她看清了另一个更让她恐惧的现实——打破限制,不仅仅意味着修为提升的可能,更意味着在很久很久以后,当她的修为真正能在仙界占据一席之地时,她就必须走出绝情殿的保护圈,必须像今日那位八面玲珑、在谈判桌上寸土必争的元妃一样,去面对各色人等,去应对复杂诡谲的外交局面,去周旋于无尽的利益算计之中!
她扪心自问,她没有元妃那样长袖善舞、滴水不漏的本事。她应付不来那些笑里藏刀的试探,那些绵里藏针的算计,那些关乎门派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复杂局面。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场景,就让她从心底里感到疲惫和抗拒。
与其在未来某个时刻被推到风口浪尖、手足无措,不如现在就缩回自己熟悉的、有师父庇护的舒适圈里。
六重天,足够她摆脱邪祟困扰,安安稳稳地活着了。至于更高的风景?那代价太大,风险太高,她承受不起,也不想承受。
白子画看着她眼中那份最终沉淀下来的、带着点怯懦却也无比真实的平静,沉默了片刻。
[决定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花千骨抬起头,迎上师父的目光,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挣扎,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嗯,决定了。]
[好。]
如此干脆的回应,反而让花千骨愣了一下。她以为师父至少会流露出一点失望,或者训斥她几句。
[师父……您不骂我不思进取?] 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
白子画微微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只要是你在清醒状态下,没有受他人的影响做出的决定,] 他顿了顿,强调道,[我都支持并尊重。]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泉水,瞬间熨帖了花千骨心中那点残余的不安和忐忑。师父没有强迫她,没有否定她,而是选择了尊重她这个可能在外人看来没出息的选择。
她鼻尖微微一酸,低声道:[谢谢师父。]
然而,这声尊重听在一旁的摩严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他本就对花千骨自甘受限的决定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听到师弟竟然还说出支持并尊重这种话,那张威严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他强压着即将喷发的怒火,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着座椅扶手的手背都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瞪着白子画,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
终于,在花千骨那句谢谢师父话音落下的瞬间,摩严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他猛地一拍扶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殿似乎都晃了一下!
[阿黎!]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气,[你送她回去!] 他伸手指着花千骨,又猛地指向白子画,[子画!你留下!我有话问你!]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花千骨被吓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白子画身后躲了躲。白子画却神色未变,只是对白黎微微颔首。
白黎立刻上前,轻轻扶住花千骨的手臂,温声道:[母亲,我们先回绝情殿。]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
花千骨担忧地看了一眼师父,又看了看脸色铁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世尊,最终还是顺从地点点头,跟着白黎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大殿。
走出殿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白黎站在殿外回廊的阴影里,指尖微动,几道灵光闪过,几只小巧精致的纸鹤瞬间凝聚成形,扑闪着半透明的翅膀,如同夜空中滑落的流星,悄无声息地飞向长不同的方向——元妃胎像稳固,计划可以推进了。
长留大殿内。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摩严和白子画两人。夜明珠的光芒将摩严那张黑沉如水的脸映照得更加骇人。他几步冲到白子画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几乎是咆哮着质问:
[子画!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什么叫‘躲在你身后过小日子岁月静好也挺好的’?!你这是在纵容她自甘堕落!]
白子画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兄长,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和小骨说了长留对那些行差踏错弟子的结构性限制,也说了打破限制需要承受顶格惩处的代价。]
他顿了顿,[我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打破。她选了不要。]
[她自己选?!]
摩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荒谬感和恨铁不成钢的怒火,[那丫头才多大?!她对仙道坎坷有多少认知?!她现在满脑子估计全都是怎么在将来的刑罚下少受点折磨呢!你问她要不要受那份顶格惩处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前程?!她当然不要!傻子才选要!]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但这么重要的事,关乎她一生道途的大事!能由着她一时胆怯就胡来吗?!万一错过了这次机会,等她以后长大了,懂事了,发现资源不够后继无力了,境界永远卡死在六重天上不去下不来的时候,她再后悔怎么办?!连补救的余地都没有了!子画!你难道不懂这个道理吗?!啊?!]
面对兄长疾风骤雨般的质问,白子画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师兄,我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只是,人各有志。小骨本就不是胸怀大志之人,她所求的,不过是一隅安宁。成全她这份心意,让她安安稳稳地活着,未必不好。]
[未必不好?!白子画!] 摩严彻底被这句未必不好点燃了,他气得几乎要跳起来,指着白子画的鼻子怒吼,[你居然跟我说你徒弟没志气‘未必不好’?!她现在是你的弟子!是长留掌门首徒!坐在这个位置上,肩负着长留的未来!你居然跟我说人各有志?!你是在逗我玩儿呢?!!!]
白子画看着暴跳如雷的师兄,那张清俊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其无辜的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要不……] 他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平淡,[我现在就把掌门之位传给师弟?]
一直坐在旁边努力当背景板、还沉浸在二师兄居然支持小骨没志气这个巨大震撼中的笙箫默,闻言猛地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向白子画,内心疯狂咆哮:不是吧?!二师兄!我今天是出门没看黄历吗?!怎么这都能被你拿来当挡箭牌?!躺着也中枪啊!!!
[你——!] 他被白子画这轻飘飘的传位威胁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憋得更红了。
白子画却像是嫌刺激得还不够,继续慢悠悠地补充,目光扫过笙箫默,仿佛在认真考虑可行性:[不过……火夕青萝他们几个,好像也没什么志气……]
他微微皱眉,似乎很苦恼,[不然……还是直接传给阿黎好了。就算他迟早要回他那个时空,留在这里的时间,也足够培养出一个新掌门了。]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着摩严微微颔首:[师兄,若无其他事,阿黎方才传音唤我回去下棋,告辞。]
然后,就在摩严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注视下,白衣飘飘,步履从容地转身,径直朝着殿外走去。那背影,潇洒得……欠揍!
[白!子!画!] 摩严的咆哮声如同炸雷,瞬间响彻整个空旷的大殿,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你给我站住!我和你说!我反对!我坚决反对!就算你由着她的性子胡闹,我也一定要把她的想法给拧回来!你给我等着!]
白子画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殿门外浓重的夜色里,仿佛根本没听到身后那气急败坏的怒吼。
夜风拂过他清冷的眉眼,一丝极其苦涩的笑意,终于在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漾开,又迅速隐没在黑暗之中。
师兄的反应,何尝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对于小骨最终选择了自甘限制,放弃了那本可拥有的无限可能,结合邓夫人所展现出的那种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和翻云覆雨的手腕,再想起阿黎曾说过的她有杀死皇帝当摄政太后的野心和能力,他心中又何尝没有深深的意难平?那是一种看着明珠蒙尘、宝剑藏匣的遗憾和惋惜。
可是……尊重的话,他早就当着她的面,掷地有声地说出去了。覆水难收,他不能食言。
所以,只能对不起师兄了……又一次,拉你出来当了这个恶人,替我挡下这份难以言说的遗憾和不甘。
白子画抬头,望向绝情殿的方向,那里灯火朦胧。
如果……如果师兄真能凭借他的雷霆手段和执拗性子,改变小骨的想法……
他……不会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