苛责什么呢?
苛责他们不该把选择权交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可他们眼中的母亲,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被教导、被引领的孩子。
那是邓宁安,是那个以女子之身敢谋帝王业、以仙门夫人身份能行摄政实权、游历异界仍能大放异彩的惊世奇女子!她的智慧、她的野心、她的决断,早已被时间证明,也被她的子女视为理所当然的母亲该有的模样。
有邓夫人那样一个光芒万丈、手腕超群的珠玉在前,如果白黎真的能跳出那个先入为主的、笃定的认知框架,清醒地、冷酷地预想到,这个时空的花千骨,可能会做出与邓夫人截然相反的选择——选择接受那些无形的枷锁,甘于平庸,放弃那看似唾手可得的广阔天地……
那么,这对白黎而言,将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对母亲个人志趣的一次误判。
那将是对他自身存在合理性的一次前所未有的、根本性的动摇!是比让他意识到生母邓宁安在联姻之事上可能并非完全自愿、甚至可能心有抗拒,更为残酷的自我剖白!
因为那是在质疑自身的存在是他们感情与理想的结晶这份最根本的身份认同。
用掌门应有的大局观、政治人物的长远眼光这样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孩子必须冷静地、客观地审视并接受父母可能本质上并不相爱,并不该结合在一起这种颠覆性认知,甚至要在此基础上做出决策……
这要求,未免……太过残忍了。
摩严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承载了更复杂的、无法言说的感慨。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肩头那常年紧绷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显出一种难得的疲惫。
他不再看白黎,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仿佛那跃动的火焰能映照出某些他此刻不愿深究的、关于命运与血缘的无奈。
白黎也轻轻地、几乎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微微垂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身前、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执掌过长留权柄,下达过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命令,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
[是的……] 白黎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经历巨大冲击后的疲惫与清醒的糅杂,[即使父亲……已经提前为母亲可能的退缩,做好了准备,想好了退路……]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让他至今仍感错愕的时刻,[我也完全没料到……母亲她,真的会……那么毅然决然地,选择接受那个结构性限制。]
他抬起头,看向摩严,眼中还有一丝残留的难以置信:[而且,还是在十一师兄婚宴上,在亲耳听到了那么多关于我……关于我这个私生子做少主名不正言顺、她才是名正言顺的首徒……这样的闲言碎语之后。]
白黎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连我都下意识觉得……可以名正言顺的母亲,听到那些话,一定会被激怒,会被激起好胜心,会奋起去争,去抢,去证明自己,去争取那本该属于她的未来和地位。]
[可是……]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轻,却带着更深的冲击力,[她的选择,结结实实……给我敲了一闷棍。]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通过跨界小灵通与母亲邓宁安对话的瞬间,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个冷静、清晰、带着明确界限感的声音:
[我和她不是一个人。你别拿她的选择来要求我,也别拿我的选择去套她。]
当时听到,只觉得是母亲在强调独立性,在划清界限。
如今回头再看,这句话,竟像一句精准的预言,或者说,一个被他忽略了的、最重要的提醒。
母亲早就告诉过他了。
她们是不同的。
[连母亲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我都没能预料到。]
白黎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嘲和无力,[我又如何……能想得到,更远一步的,关于她如果倒下,会不会因此动摇长留基本盘这么多呢?]
他看向摩严,眼神坦诚得近乎脆弱:[在我的预设里……她根本不会倒。她只会冲破一切,站得更高。]
白萱看着自家大哥那副因为触及存在根基而显得异常沉重、甚至带着一丝脆弱迷茫的模样,心中既无奈又心疼。她深知大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明白他此刻内心的震荡。
但她更知道,眼下不是沉溺于个人情绪的时候,大伯还在等着他们的解释,长留的未来更需要清晰的思路。
[其实……]白萱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微微侧身,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去了部分来自摩严方向的压迫感,[就算母亲真的选择了甘于受限,接受了那些结构性限制,只要这件事不彻底摆在明面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摩严、白子画和笙箫默,最后又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白黎,继续道:[就算母亲这个标杆……暂时不那么亮了,或者在某些人看来可能倒了,但只要我们的改革来得够快、够深、够到位,让所有寒门弟子真的看到了、做到了、亲身感受到了那条真正能够向上、能够凭自己本事改变命运的出路……]
白萱的语气变得笃定起来:[那么,长留的基本盘,就不会真的因为某一个具体的人如何选择,而产生根本性的动摇。大家有了自己的前程和希望,自然不会把所有寄托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她试图描绘一个更乐观的前景,一个用系统性改革来对冲个体选择风险的方案。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一直斜靠在舒适座椅里、指尖把玩着玉箫的笙箫默,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慵懒和……一丝不以为然。
他眼微抬,看向白萱,嘴角勾着一抹惯有的、略带调侃却又尖锐的弧度,只吐出两个字:
[天真。]
这两个字像两根细针,瞬间刺破了白萱试图营造的、用改革对冲风险的逻辑气泡。
书房内的气氛微微一凝。白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笙箫默,眼中带着不解和一丝被质疑的不服。摩严也抬眼看过去,眼神中带着询问。连一直垂首调整情绪的白黎,也微微抬起了眼帘。
白萱迎着笙箫默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抿了抿唇,反驳道:[箫叔叔,这……不是天真。]
她开始解释他们做出这个判断的底气所在,也是他们未来计划的时间基础:[其实,根据我们穿越时空的经验和一些模糊的感应……我们大概率,要等到这个时空的我们自己出生,才会因为时空排斥,被强行送回去。]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预期:[这意味着,我们……能在这里停留很久。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都是有可能的。]
白萱的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显然这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长远规划:[这么长的时间,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了。我和阿黎、阿柠早就商量好了——等母亲的事情彻底了结,公审结束,该受的罚受了,该了结的案子了结了之后……]
她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们就会逐步开始,推动针对长留内部世家的改革!把那些盘踞在长留身上吸血、垄断资源、堵塞上升通道的氏族势力,一点点地,清出去!]
白萱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一种蓝图展开的振奋:[只要把这些拦路的石头搬开,上升的通道,自然而然就打开了!到时候,寒门弟子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机会,是公平竞争的平台,谁还会死盯着母亲一个人不放?]
她继续解释自己之前的逻辑:[而且,箫叔叔,您想想,母亲的前路到底断没断,短期内,除了极少数眼光毒辣、对门内潜规则了如指掌的明眼人,绝大多数普通弟子,其实是看不出来的。]
她试图说明信息的不对称性:[只要在改革完成之前,别把母亲甘于受限这件事真的捅到明面上,闹得人尽皆知,等改革推进下去,大家真的通过考试、通过努力获得了岗位、看到了前途、有了自己的出路……]
白萱的语气带着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懊恼和无奈:[到那时候,他们的注意力自然会被更实际的利益和未来吸引,也就不会那么执着地盯着母亲一个人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