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展的速度,比忆柠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她与白姝在瑶池仙都外那片僻静山林中敲定后续计划、商定如何保全云裳魂魄的第二天上午,二皇子离昼那间位于瑶池宫阙深处、布置得奢华却因主人近日心境而显得格外阴郁的书房里,便迎来了一位步履匆匆、神色间却压抑着某种兴奋的访客。
来人正是王瑁,那位在离昼身边颇受倚重、出身王家的幕僚。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显得低调,但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却透露出他带来的消息绝不寻常。
他屏退了左右侍从,甚至谨慎地在书房周围布下了一层隔音结界,这才快步走到离昼面前,躬身一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殿下,有要事禀报。]
离昼正心烦意乱。这段时间,他过得可谓是灰头土脸。
因为几次针对元妃腹中胎儿的暗手,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对方防范严密,竟都未能成功,反而打草惊蛇,惹得离晔变本加厉地打压报复。
此刻的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困兽,焦躁、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心态早已在接连的挫折和日益明显的失势中,渐渐失衡。
听到王瑁这般郑重其事,离昼有些不耐地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何事?若是些鸡毛蒜皮,就别来烦本殿。]
王瑁却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殿下,是关于大殿下的事。]
离昼眉头一皱:[离晔?他又搞出什么名堂了?]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王瑁眼中精光一闪,凑得更近,几乎贴着离昼的耳朵,用气声道:[属下收到密报,大殿下去年不是曾以体察民情为由,下了一趟江南道吗?]
离昼嗯了一声,这事他知道,当时还嗤笑离晔假正经。
王瑁继续道:[密报称,大殿下去年在扬州…似乎并非全然为了公务。他在那烟花繁盛之地,邂逅了一名女子,并…将其带回了瑶池,如今就藏在玉宸宫里,宠爱非常。]
离昼并未太在意,离晔好色,后院姬妾成群,带个把女人回来算什么新闻?他嗤笑一声:[就这?] 语气满是不屑。
王瑁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意味深长的神色:[若只是寻常女子,自然不值一提。但据密报所言,此女名唤云裳,姿容绝世,柔弱堪怜,深得大殿下欢心,入宫不过数月,便已从无名无分的侍妾,晋为了侧妃,赐居栖云殿,风头一时无两,连怀有身孕的元妃都要暂避锋芒。]
离昼听到这里,神色才稍微认真了些,但他还是没完全抓住重点:[那又如何?一个侧妃而已。]
王瑁终于抛出了最关键的信息,声音轻得如同羽毛,却重若千钧:[问题是…据查,这位云裳侧妃,并非什么良家女子。她的出身…是扬州万花楼,花名小怜,乃是当地最有名的…瘦马。]
瘦马二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离昼耳中!
他猛地从座椅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手边的一盏灵茶。
温热的茶水泼洒在昂贵的鲛绡地毯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但他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王瑁,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震惊过后,如同野火般疯狂窜起的狂喜!
[你…你说什么?!] 离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调,[云裳…是扬州瘦马?!离晔他…他把一个妓子带回了瑶池,还封了侧妃?!消息可属实?!]
王瑁躬身,语气笃定:[属下不敢妄言。消息来源绝对可靠,是王家在江南道的暗线费尽周折才探听来的。为防有误,属下已命人拿着暗中取得的云裳画像,快马加鞭送往扬州核实。今晨刚收到回信——万花楼的老鸨和几个资历深的姑娘都确认了,画像上的女子,正是他们楼里曾经的头牌小怜,约莫半年前,被一位气度不凡、出手阔绰的贵气公子重金赎走。时间、地点、人物特征,都与大殿下南巡之事吻合。]
离昼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眼前都有些发晕。狂喜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喷涌!他简直要乐疯了!
老天爷!这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啊!
离晔啊离晔,你平日里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稳重持成的样子,背地里竟然干出这等龌龊事!把个扬州瘦马当作宝贝一样藏在宫里,还宠得无法无天!这等丑闻,若是捅出去…
离昼几乎能想象到父帝那张震怒的脸,能想象到朝堂上那些古板老臣的哗然,能想象到离晔苦心经营多年的贤德形象瞬间崩塌的模样!
只要离晔爆出这么大的丑闻,玷污皇室声誉,让瑶池成为六界笑柄,他就不信,父帝还能昧着良心,继续认准离晔这个太子!元妃肚子里的孩子再好,有个出身青楼的庶母,那也是洗不掉的污点!到时候,太子之位…离昼的心跳得如同擂鼓,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顶梦寐以求的冠冕在向他招手。
但他毕竟是离昼,在最初的狂喜过后,残存的理智迅速回笼。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帝了。玉帝好面子,重声誉,尤其是涉及皇室尊严和继承人清誉的事,第一反应绝对是捂盖子,把事情压下去,秘密处理掉云裳,然后对外宣称云裳暴病而亡,再严厉警告知情人封口。
[不能让他捂盖子!] 离昼在书房里急促地踱步,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光,[必须让这件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闹到父帝想捂都捂不住!]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瑁,快速吩咐:[你立刻去联系我们在凌霄殿当值的心腹,还有那些平日里与咱们交好、又喜欢嚼舌根的仙官、宫人。告诉他们,一旦…一旦父帝那边有什么动静,尤其是涉及大殿下宫闱之事的,想办法把消息透出去,越快越好,越广越好!特别是云裳的出身,一定要传得清清楚楚!]
王瑁心领神会,躬身道:[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确保该知道的人,都能及时知道。]
事不宜迟,离昼立刻唤来最信任的暗卫,将云裳的画像和具体指令交代下去,命他们以最快速度再赴扬州,务必拿到万花楼老鸨和知情人的确切口供,最好能有画押的证词。他要的是铁证如山,让离晔无可辩驳!
暗卫的效率极高,或者说,白黎和白姝早已将证据准备得妥妥当当。
不过两三日功夫,离昼派去的人便带回了确凿的消息——万花楼上下口径一致,确认云裳就是当年的头牌小怜,被一位贵气逼人的公子赎身,时间就在离晔南巡期间。
甚至还有好事者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位公子如何一掷千金、如何对小怜一见倾心的细节,与离晔的做派颇为吻合。
拿到这些铁证,离昼再也按捺不住,他精心挑选了一个天气不错的午后,前往御书房求见。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记录了关键证据的留影玉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却沁出冰冷的汗。
他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赢了,他能狠狠打击离晔,重新夺回父皇的重视和部分权柄;赌输了…不,他不能输。王瑁说得对,父皇最重颜面,尤其在意储君的德行,此事证据确凿,离晔绝无翻身之理。
深吸一口气,离昼迈步走进了守卫森严的御书房。
玉帝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身着明黄色常服,正在翻阅一份奏章,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看到是离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对这个儿子,他感情复杂,既有对其能力的认可,也有对其急躁冒进、手段不够圆融的不满。
[儿臣叩见父帝。] 离昼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平身。] 玉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这个时辰过来,有何要事?]
离昼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飞快地扫了一眼侍立在御书房角落的几位内侍和随堂仙官。玉帝会意,摆了摆手,那些人便悄无声息地躬身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光线似乎都暗了几分,气氛无端变得凝滞。
[父帝,] 离昼上前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出的沉痛和不得已,[儿臣…儿臣近日,得知了一桩事关皇家体统、兄长清誉的…骇人听闻之事。思虑再三,不敢隐瞒,特来禀报父帝,请父帝圣裁。]
玉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放下手中的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锐利地落在离昼脸上:[哦?何事如此严重?说来听听。]
离昼不再犹豫,双手奉上那枚留影玉简,同时用清晰而快速的语调,将查获的真相和盘托出——兄长离晔如何借巡视下界之机,流连扬州烟花之地,如何重金赎买万花楼瘦马,如何将其带入瑶池,如何专宠无度,甚至私下许诺若其生子便立为正妃…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物、细节俱全,配合玉简中那些模糊却足以辨认的交易记录和证人口供,显得极具说服力。
随着离昼的讲述,玉帝脸上的平静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起初是惊愕,随即是难以置信,紧接着,一层铁青之色迅速爬上他的脸庞,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握住御案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混账!] 终于,在离昼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玉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出骇人的怒火,那不仅仅是对离晔荒唐行径的愤怒,更是对皇家颜面可能因此扫地、对既定储君人选可能产生变数的惊怒交加!
然而,玉帝毕竟是执掌天庭数万年的天帝,盛怒之下,残存的理智和帝王本能让他强行压住了立刻将离晔叫来痛斥、并将丑闻公之于众的冲动。他死死盯着离昼,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离昼心中一凛,连忙道:[回父帝,儿臣得知后,深知事关重大,不敢声张,所有查证皆是暗中进行,除了儿臣和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再无旁人知晓。证据在此,请父帝过目。] 他指的是那枚玉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