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的一丝私情也无,纯粹公事公办,他就不会在特殊庇护开始之后抢出的那段时间,想尽办法、几乎是揠苗助长般地去帮小骨提升境界了。
他私心里,当然是希望她能更强一些,更有底气一些,万一……万一真到了最坏的地步,也能多一分自保的可能。
只是大多数时候,他能努力做到将这份私情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与长留的公义、与天下的法度尽量兼顾,寻找那个微妙的、不为人知的平衡点。
可只要事情不放到台面上,那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可以装作没看见那点偏移,或者默许那点偏移的存在。
一旦被人当众捅出来,指名道姓地质问,那这二者,便再无法像过去那样模糊地兼顾了。就像被放在天平两端,众目睽睽之下,必然要舍弃一方,做出一个公正的表态。
甚至,从激进派那边开始主张要抓异朽阁那些无关紧要的边缘人物来审问调查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隐隐预料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快得几乎没给他多少反应和布置的时间。
瑶池的介入,王母的突然发难,将这个过程急剧地缩短了,快得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很多原本计划中用于缓冲或斡旋的后手,都还没来得及启动。
仙牢最底层是个非常特殊的区域,与其他上层牢房之间,有着当代三殿殿主联手布下的、极其强大的复合结界。这结界并非简单的仙力屏障,其中融入了空间隔绝、神识屏蔽、物质禁绝等多种法则力量。
除非三殿殿主之一亲至,或者持有由其加持的令牌,否则任何人,包括其他长老、高阶弟子,甚至仙牢其他区域的守卫队长,都无法进入最底层。连神识探查都会被完全阻隔、反弹。
至于环境和氛围……想想也知道好不到哪里去。里面关着的人,基本都是半死不活的状态。好不容易伤势稍微好转一点,恢复了一丝生气,就又要被拎出去,执行新一轮的惩罚。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所有判罚执行完毕。
在这种地方,呻吟、压抑的哭泣、绝望的沉默才是常态。空气里常年弥漫着药石难以掩盖的血腥味、衰败气息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环境和氛围能好,那才是见了鬼了。
而且通常,按惯例,仙牢最底层,并不会用来关押仅仅是待审的弟子,无论其嫌疑是轻是重。
原因无他,就是那里的氛围实在太过压抑和负面。一个心神尚未被摧毁的正常弟子,在里面待久了,即使没被怎样,也很可能因为那种无处不在的绝望感产生巨大的心理压力,这不利于后续正式的审讯。
不过现在,这些通常和惯例,都不重要了。
白子画也没办法再去顾忌那些。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在瑶池和激进派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借题发挥的情况下,将小骨放在一个安全可控的地方,就是最重要、最迫切的需求。
仙牢最底层,外人进不去,消息传不出,里面的人又都自身难保、无暇他顾,恰好能满足安全和可控这两个条件。
至于环境差、氛围压抑……总比在外面被人算计要强。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尽管这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眼看着母亲被戒律阁的人带走,白黎的心像是被那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狠狠剜了一下。他几乎想冲上去,可脚步迈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他知道此刻的冲动毫无益处。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灼与无力感,转而快走几步,追上了前面那道即将融入暮色长廊的素白身影——他的父亲,白子画。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绝情殿外围的回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交织在冰冷光洁的青玉石板上。
白黎加快脚步,与父亲并肩,却又不知如何开启话头。
最终,还是白子画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比平日更沉一些。
[先回绝情殿再说。]
[嗯。]
没有更多言语,白子画袍袖微拂,一道柔和的仙力便托起两人,脱离地面,朝着悬浮于云海之上的绝情殿主岛平稳飞去。风声在耳畔呼啸,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飞行的过程并不漫长,但沉默却让时间显得粘稠。
浮空岛越来越近,绝情殿熟悉的檐角在云雾中显现。就在即将降落于殿前平台时,白黎终于忍不住,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父亲。]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在风中不太清晰。
白子画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
[和你商量个事。]
[怎么了?] 白子画问道,两人已缓缓降落在绝情殿前开阔的平台上。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大殿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却驱不散此地固有的清冷寂寥。几只仙鹤在远处的松林上空盘旋,发出悠长的鸣叫。
白黎没有立刻进入殿内,而是站在平台边缘,望着下方翻涌的云海,以及云海缝隙中隐约可见的、如同小黑点般的戒律阁浮岛。他组织着语言,试图让自己接下来的请求听起来不那么像私心作祟,更像是一种……基于实际情况的、审慎的考虑。
[能不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给母亲,找个人少点的区关……]
白子画转过身,正面看着他,黄昏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不明的阴影。
[为什么?] 他的问题简短直接,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只是在寻求理由。
[等母亲伤重濒死到要靠神格保命的时候……] 白黎说得很慢,注意着父亲的反应,[母亲可能会现原形……]
白子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没太理解这个跳跃。[现原形?]
[嗯。] 白黎点点头,继续解释道,[要是真变个小动物,可能会吓到人,或者自己被吓到应激,那就不好了。]
倒不会被误认为妖,因为神族现原形后眉心处都会有神印,这个很好分辨,但忽然变来变去,还是挺吓人的。
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且有些神族的种族天性……胆子挺小的,容易应激。]
白子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白黎能感觉到,父亲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他话语中的某个关键点上。
果然,片刻后,白子画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啊?什么原形?小骨不是人?]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自然,却又如此……缺乏常识。白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对于父亲,或者说对于这个世界的绝大多数修仙者而言,神是一个遥远、强大、概念模糊的存在。
他们或许知道神拥有神格,力量非凡,寿元悠久,但关于神族的具体构成、种族差异、生活习性,尤其是原形这种偏向本源和隐私的概念,恐怕知之甚少,甚至从未深究过。
在父亲眼中,母亲或许一直就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人,顶多是继承了古神遗泽的人,而从未将她与非人的种族联系起来。
白黎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您忘了吗,] 他提醒道,[母亲有神格的。]
见白子画眼神微凝,表示他在听,白黎便继续往下说,[除了功德成神和信仰、香火神这类后天成就、其它大多数自然孕育或传承古老血脉的神族,虽然都以人性为最终、也是最常用的形态,但却基本没有人族。]
[神族遇到危险都会现原形?] 白子画问。
[不是。] 白黎立刻摇头,这个问题很关键,他需要分清楚。[有的种族,他们的原型本身就是为战斗或展现威能而存在的,体型庞大,力量狂暴,维持那种形态消耗的神力反而比人形更大。像龙族、凤族、还有九尾狐族……即便濒死,神力枯竭,也往往会选择维持相对节省能量的人形。]
他列举着记忆中那些赫赫有名的神兽族群,[但有的种族,他们的原形比较……小巧,或者本身就是他们最自然、消耗最小的基础形态。对于这些种族来说,在身体受到重创、濒临崩溃,只能依靠神格自保的关头,现出原形,往往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消耗,减轻负担。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白子画的眼神深不见底,但白黎能感觉到,他在思考。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严肃、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平台连接回廊的转角处响起,打破了父子间略显凝滞的对话氛围。
[九尾狐不会。]
白黎和白子画同时转头望去。来人正是摩严。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严厉神情,但此刻那严厉中,似乎也掺入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久远的往事。他显然已经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了。
摩严迈步走到两人近前,目光先是在白子画面无表情的脸上扫过,然后落在白黎身上,眉头习惯性地拧着,但语气比起平日训诫弟子时,少了几分苛责,多了些陈述事实的平淡。
[不会吗大伯?] 白黎有些意外,他刚才还拿九尾狐族举例,[我觉得九尾狐体型也挺大的啊。] 在他的认知里,上古九尾天狐,法相天地,绝对是消耗巨大的战斗形态代表。
摩严似乎被他这个问题勾起了一点算不上愉快的记忆,嘴角往下撇了撇。[不是。]
他肯定地说,[狐青丘那丫头,小时候现过原型。]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具体的细节,[四条尾巴,小小一个,要不是眉心有神印,差点被我当成哪来的小妖,顺手就丢出山门去了。]
这个描述和白黎想象中的庞然大物相去甚远,他不由得怔住了。
[嗯。] 摩严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些,像是有些无奈,又有些嫌弃,[青丘狐族,这些年实在是没落得不行了。血脉稀薄,能生下来就有四条尾巴的,已经算是天赋异禀,非常了不起了。余下的尾巴,只能依靠后天苦修,一点一点艰难地长出来。]
[为什么啊?] 白黎下意识追问,[我是说,师姐小时候为什么现原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