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父亲实在容不下他这个主观恶意极大的阴险计划,坚决要阻止,甚至可能强行干预……那他还有最后一招。
因为在他身上察觉到神格的气息,狐帝曾经赠予他一张极其珍贵、几乎算是保命底牌的神级符箓——幻形符。
此符威力极大,使用后可以完美变幻成指定之人的模样,甚至连气息、仙力波动都一般无二,极难被看穿,唯一的缺点是使用后会有长达数月的虚弱期,且一生仅能使用一次。
他很清楚母亲的性格。
母亲善良,心软,容易被外界影响,也容易被至亲之人的期望或处境所绑架。在大伯那个如果她自己改变主意,你便不能阻拦的赌约之下,面对可能因她而承受巨大压力、甚至可能被卷入漩涡的父亲,母亲会怎么做?
白黎几乎可以预见,在那样的情境催逼下,母亲很可能会选择屈服,选择走上那条顶格惩处的绝路,去搏一个渺茫的清白前程。
在他看来,大伯那个赌约,父亲必输无疑。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如果母亲真的被迫要去承受那非人的酷刑……那他白黎,就用这张幻形符,变成母亲的样子,去替她扛!
他可以受罚。虽然是以直接冒充母亲、欺骗所有人的方式。
但这或许是他既能为自己这个出格到极致的计划付出应有的代价,也不至于给长留带来新一轮掌门之子策划释放妖神之类的舆论危机的方式。他可以承受痛苦,可以付出代价,但针对瑶池的报复计划,决不能停!
白子画看着跪在冰冷汉白玉地面上、垂首不语的白黎,心中那股因儿子策划让南无月经离晔之手逃出锁妖塔而掀起的惊怒波涛,在最初的剧烈冲击后,并未完全平息,反而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看着儿子那副认罪认罚但绝不改主意的执拗姿态,再看看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此刻却写满了惊骇褪去后深藏不甘与决绝的脸。
这孩子,自打从未来时空来到此处,一年多来的行事作风、手腕心性,白子画早已看在眼里。这是一个心思缜密、手段果决、习惯于掌控全局、更习惯于将手中筹码效用最大化的掌门,绝非鲁莽冲动、不计后果的愣头青。
[让南无月从锁妖塔逃出来]——这个计划本身,听起来疯狂至极,罔顾苍生,触碰了白子画最根本的底线,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震怒呵斥。
然而,怒斥过后,冷静稍回,一个念头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做了两百多年掌门、经历过妖神之祸、深知其中利害的阿黎,真的会为了报复瑶池,就毫无顾忌地将整个六界的安危置于赌桌之上吗?
他那句下意识的我诈你的,与其说是为了逼问出真相,不如说,连他自己内心深处,都隐隐不相信儿子会真的制定如此疯狂的计划。可白黎那瞬间毫无掩饰的惊骇反应,却血淋淋地证实了这一切。
然而,证实之后呢?
看着白黎再次跪下,口称知错,却用沉默的姿态表达着绝不停止的意志,白子画心中那股无奈与恼火交织的情绪,渐渐被另一种更深的探究和……一丝几乎被愤怒掩盖的、对儿子能力的信任所取代。
这小子,从小鬼大,心思深沉。他能花一年时间布局,联合白萱、白姝,甚至说动了摩严,就为了这样一个看似自取灭亡的计划?这绝不可能。
他既然敢做,就必然有他的底气,有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把握。否则,以他对小骨的维护之心,绝不可能用一个可能波及小骨、波及长留、甚至波及六界的妖神再逃事件去冒险。
他那非暴力不抵抗的沉默,与其说是对抗,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的计划您不会同意,但我有我的理由和把握,请您……至少先听听,或者,相信我的判断。
看阿黎这样的态度和表情,白子画如何猜不到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那绝对是一个疯狂程度不亚于当初白萱那个顶替小骨上诛仙柱的、胆大包天却又必然经过了精密计算的计划!
怒火在胸腔里闷烧,但理智的弦却开始重新绷紧。他今日受到的冲击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被情绪完全左右。他需要知道,儿子到底有多少把握,这个计划的风险,究竟被控制在了何种程度。
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叮当声,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终于,白子画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翻腾的复杂情绪都压下去。他不再说话,而是直接上前一步,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抓住了白黎的后脖领子。
用力拽,却没拽动。
他抬眼看向父亲,月光下,父亲的脸庞依旧清冷如玉,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怒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难辨的审视,以及……一丝被极力隐藏的疲惫与妥协前的挣扎。
白子画没有立刻松手,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住白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伪装和沉默,直达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算计与考量。
[你……] 白子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也沙哑了一些,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静,[你这计划,到底有几成把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很清晰:[可还……稳妥?]
这话问得极其含蓄,甚至带着一丝试探。他没有再斥责置苍生于不顾,也没有直接命令停止计划,而是问几成把握、可还稳妥。这细微的转变,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在白黎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白黎是何等敏锐之人?他几乎是在父亲话音落下的瞬间,就迅速捕捉并解读出了那隐藏在平静语气和看似问责问题之下的、真正的态度松动——父亲并非完全不能接受报复瑶池这件事本身,他反对的,是报复可能带来的、无法控制的巨大风险和连带伤害。
如果这个计划足够稳妥,风险被压缩到可以忽略不计,甚至能确保万无一失,不会真的危害到天下苍生……那么,在父亲的原则天平上,或许……就不是完全不可行。
他其实并不觉得,做了二百多年掌门、深知轻重利害的儿子,会真的拿天下苍生去开一个无法挽回的玩笑。刚才那番激烈的反应,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原则和底线的、下意识的震惊与愤怒。如今冷静下来,他开始尝试去理解,去评估,这个被儿子如此执着推动的、疯狂计划背后的可行性与可控性。
这个认知让白黎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紧张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必须用最笃定、最无可置疑的理由,说服父亲!
他立刻挺直了脊背,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父亲的审视,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属于未来掌门的绝对自信:[十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父亲,我有十成的把握。]
[既能让离晔兄弟也尝尝释放妖神的苦果,]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映照着冰冷的月光,[又不会影响到任何一个无辜的苍生。]
十成把握、不影响任何一个无辜苍生。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近乎狂妄。但在白黎那笃定到近乎偏执的眼神中,白子画却看到了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和周密布局的底气。
白子画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被这个十成的回答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问:[这么高?]
[是。] 白黎毫不犹豫地肯定,随即开始详细解释他的底气来源,语速平稳而清晰,如同在汇报一项经过反复验证的工程方案,[儿子已经详细了解过瑶池锁妖塔的构造和禁制。那锁妖塔本身也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奇物,内部设有专门磨灭、削弱妖邪之力的古老阵法,对于妖神之力尤其敏感,有很强的压制效果。]
他看向父亲,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而南无月现在的情况,父亲您是知道的。绝大多数妖神之力都已经被我们转化成了无害的神力珠,成了长留的天降横财。现在的他,根本就是个空壳子,虚弱得很。别说父亲您,就连阿萱他都打不过。]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这样一个虚弱至极的空壳,再被锁妖塔内部的削弱禁制持续压制着……他就算逃出来,也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实力恐怕还不如一个稍微厉害点的普通大妖。]
这个分析,基于事实,逻辑清晰。白子画微微颔首,这一点他倒是认同。南无月的空壳状态,是他们亲自在墟洞里验证过的。锁妖塔的压制效果,他也素有耳闻。两者叠加,南无月确实威胁大减。
良久,白子画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也没有继续呵斥。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目光越过跪地的儿子,投向更深邃的黑暗,仿佛在重新审视、评估,也在消化自己那个惊世骇俗的猜测被证实时带来的冲击。
那股最初的、基于原则的愤怒,在夜风的吹拂和现实的冰冷面前,似乎被强行压入了更深的层面,转而化作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沉重的思量。
他知道,单凭斥责和反对,拦不住这个儿子。白黎骨子里那份果决与执念,一旦认定,便极难回转。尤其是,这件事牵扯到对小骨的伤害,对瑶池的仇恨。这不仅仅是报复,更是白黎心中某种对等正义的扭曲实现。
最终,白子画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起来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却依旧听不出温度。
白黎依言起身,依旧微低着头,保持着一种恭敬却疏离的姿态,等待着父亲接下来的裁决——或许是禁足,或许是更严厉的惩戒。
然而,白子画却并未立刻宣布惩罚。他转过身,面朝着平台外翻涌的云海和更远处瑶池所在的模糊方向,背对着白黎,声音清晰地传来: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