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结道,[只要隐案成功触发,各派代表看到了‘罚当其罪’和背后的冤情,寒门弟子看到了‘希望未灭’和更光明的未来,两方面的核心诉求其实都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届时,公审现场的压力,反而可能因为这种‘各得其所’的结局而缓解,不会真的失控。]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冷酷的、基于规则和人性算计的最优解。用花千骨承受极致痛苦为代价,换来各方势力的暂时平衡,以及她个人长远的清白前程。
然而,白子画听完,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的神色。他的眉头反而皱得更紧,眼底深处翻涌着激烈的挣扎和抗拒。
[就算……]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就算小骨自己愿意,我也可以……不给她再次表态的机会。]
这话说得近乎固执,甚至有些蛮横。
隐案需要当事人自己提出且心甘情愿,但如果他强硬地阻止小骨在公审现场、或者在之前的任何场合,做出那样的表态呢?如果他从源头上掐断这个选项呢?
白黎看着父亲眼中那抹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和不甘,心中也是一阵酸涩。他知道父亲这话背后的无力与挣扎。父亲想保护母亲,这种保护,源于最深的情感,却也与现实的规则和多方博弈的冰冷逻辑格格不入。
[父亲,] 白黎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丝劝慰,也带着一丝无奈,[您能拦得住一时,拦得住一世吗?大伯的那个赌约……本身就是悬在头顶的刀。而且,母亲她……若是铁了心,总有办法让您知道她的‘意愿’。]
他太了解母亲那种外柔内刚的性子了,真到了她觉得必须去做的时候,父亲的阻拦未必全然有效。
白子画沉默了。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罢了。
良久,白黎看着父亲紧绷的侧脸和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霾,知道父亲终究无法完全被自己那套利弊分析说服。他轻轻叹了口气,提出了一个折中的、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承诺。
[父亲,这样吧。] 白黎说道,[公审之时,我虽然无法正式出面,但我会提前在旁听的人群里,安排好足够可靠的人手。]
白子画看向他,眼中带着询问。
[这些人,] 白黎继续道,[会混在寒门弟子和各派代表之中,密切关注现场情绪的动向。一旦出现任何可能失控的苗头——无论是寒门因判决过重而激愤,还是各派因判决过轻而哗然——他们会在第一时间,用恰当的方式,或引导,或安抚,或转移焦点,尽力将事态控制在可控范围内。]
这是一个预防性的安排,旨在为可能出现的两难局面加上一道保险,防止现场真的因为判决结果而瞬间崩盘。
[而父亲您,] 白黎看着白子画,[您只需要按照正常流程,出席公审无需刻意做什么,也无需强行阻止什么。剩下的……交给我安排的人,如何?]
这已经是白黎在现有规则和身份限制下,能给出的最具体的保障了。他无法代替父亲做出情感上的抉择,也无法改变母亲可能的心意,他只能尽力为那个可能到来的、最艰难的场面,铺上一层缓冲的砂石。
白子画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儿子的安排,像是一张细密的网,试图兜住可能坠落的危石。但这张网,终究无法消除危石本身,也无法消除危石坠落时带来的伤害。
最终,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先这样吧。] 白子画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具体如何,届时……再看吧。]
关于报复,关于公审,能谈的、能安排的,似乎都已到了尽头。夜色愈发深沉,绝情殿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仿佛一座孤岛。
[时辰不早了,] 白子画转向儿子,[你先回去休息。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是,父亲也早些歇息。] 白黎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住处所在的方向走去。
廊檐下,只剩下白子画一人。
他并没有立刻去休息。他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夜风卷动他素白的袍袖和长发,他却恍若未觉。
目光再次投向仙牢所在的、那片被夜色彻底吞没的方向,停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径直朝着绝情殿后殿深处的炼丹房走去。
推开厚重的、刻有隔热与防护阵法的石门,一股淡淡的、经年累月积存下来的药草清香混合着丹火特有的焦灼气息扑面而来。
室内布置得井井有条。中央是一座通体由深海玄铁与火熔晶混合铸成的丹炉,炉身雕刻着繁复的聚灵与控火符文,此刻炉火已熄,炉体冰凉。
四周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药柜,无数抽屉上贴着标签,分门别类存放着各种珍稀或常见的药材。
墙角还有一张长案,上面摆放着捣药杵、玉质药钵、切割药材的药刀等工具。
白子画反手关上房门,走到丹炉前站定,却没有立刻去查看药材或引动炉火。
他闭上双眼,周身气息瞬间沉凝下去,一股无形却浩瀚磅礴的仙力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下一刻,以他脚下为中心,一片朦胧的、淡金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眨眼间便笼罩了整个炼丹房。
领域。
八重天以上的高阶仙人,在道境与修为达到某种极致后,方能领悟并修炼出的、完全属于自己的法则空间。在自身领域之内,施术者拥有近乎于神明的主宰权能,可以一定程度上修改或强化局部的天地法则。
而其中最逆天、却也消耗最巨的一项能力,便是——自由调节领域内外的时间流速。
理论上,只要仙力足够支撑,领域的主人可以让领域内的时间过得比外界快上数倍、数十倍,乃至更多。
然而这是一个极少有人动用的法门。
原因无他,消耗太大。维持时间流速的差异,需要持续不断地、海量地燃烧施术者自身的仙力本源,如同举着千斤重担奔跑,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巨大的负担。
而且,到了八重天乃至更高境界的层次,修仙者寿命悠长,闭关动辄数十上百年,寻常的修行根本无需如此奢侈且负担沉重的方式来加速。
大家的层次和大把的时间摆在那里,平稳修炼即可,极少遇到真正来不及的时候。
但此刻的白子画,却再也顾不得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维持这片将时间流速加速到外界五倍的淡金色领域,每一息都如同有细微的电流在经脉中窜动,消耗着远比平日剧烈修炼时更庞大的仙力。
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消耗的不是他苦修数百年的根基,只是无关紧要的柴薪。
他需要时间。
大量的、足够的时间。
为小骨炼制那些能够巩固根基、修复透支的丹药。
他很清楚,仙牢最底层,阵法森严,隔绝仙气,根本不可能继续修炼提升境界。但服用丹药,借助药力来温养经脉、巩固虚浮的根基,却能够做到。
而小骨的时间,是真的不多了。
他心里其实很清楚,清楚得让他感到绝望。
小骨是个对外部环境极为敏感的人,极易被外界影响,被情绪左右,被她所在意之人的处境牵动。
之前她拼尽一切、近乎疯狂地提升境界,根基早已被严重透支,虚浮得可怕,如同沙上筑塔,随时可能崩塌。
自己现在可以强硬地不给她再次表态的机会,可以试图将她与那些可能催逼她的因素隔绝开来。
但是,能隔绝一时,能隔绝所有吗?
一旦再问,一旦她再次直面那些压力——来自寒门弟子的殷切期望,来自长留可能因她而起的动荡,来自他自己可能因此陷入的困境……
她有极大的可能会为了不让他为难,会为了去保住长留那刚刚稳定下来的基本盘,而选择冒险,走上那条名为顶格惩处的、几乎是用血肉和白骨铺就的道路。
她就是这样的人。总是先考虑别人,总是习惯性地牺牲自己。
所以,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不能真让她在那条绝路上,连最后一点根基都被彻底毁掉。那不仅仅是道途的断绝,更是对她这个人根本性的摧残。
另一边,白黎推开院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丛修竹在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