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海的天气预报连续错了三天。
第一次说夜里有雪,第二天清晨只落了一层潮湿的雾。第二次说雨夹雪,结果整整一天都是阴天,连一滴雨都没有落下来。
到了第三次,班里的同学已经不再相信天气预报。有人甚至打赌,说今年第一场雪至少还要再等半个月。
只有秦简依旧每天查看天气软件。
早读开始以前,他会先拉开窗帘,看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课间经过走廊时,他也总要伸手探出窗外,感受风里有没有雪落下以前的寒意。
江叙起初还会提醒他冷,后来见他始终不肯放弃,便默默把靠窗那一侧的位置让给了他。
星期五下午,天空终于比前几日暗了一些。
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有结束,教室里已经打开了灯。窗外云层厚重,远处的教学楼像被蒙上一层浅灰色的纱。
秦简写完一道英语阅读,抬头看了几秒钟,又轻轻碰了一下江叙的手臂。
“你看外面。”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的树枝。
“怎么了?”
“今天肯定会下。”
秦简说得十分笃定,像是已经掌握了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证据。
前桌听见他们的对话,转过头来笑他:“你前天也是这么说的,昨天还说空气闻起来像雪。”
“今天不一样。”秦简指了指窗外,“云压得很低,风也变了。”
“你以前还研究过天气?”
“我研究的是感觉。”
前桌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转回去继续写作业,显然没有将秦简的话当真。
江叙低头翻过一页练习册,过了几秒才开口:“今晚十二点以前,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
秦简立刻转过脸:“你查过?”
“早上看了一眼。”
“你不是说天气预报不一定准吗?”
“是不一定准。”
江叙的语气依旧平静,可秦简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明显起来。
他没有再追问江叙为什么也开始留意天气,只是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画了一朵形状不太规则的雪花。
晚自习结束时,天空仍然没有落雪。
学生们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有人在校门口买烤肠,也有人围在一起商量周末去哪里玩。
秦简站在公交车站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直到脖子有些酸,才不情愿地收回视线。
“没下。”他说。
“还有几个小时。”江叙提醒。
“天气预报只有百分之三十。”
“你不是相信感觉吗?”
秦简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一双眼睛:“我的感觉偶尔也会遇到技术问题。”
江叙看着他被冷风吹红的鼻尖,伸手替他将没有拉好的校服领口往上拢了拢。
秦简整个人安静下来。
江叙的动作很短,只是将领口拉好以后便收回了手,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公交车很快到站。秦简上车以后,隔着玻璃朝江叙挥了挥手,又指了指天空,提醒他不要忘记两个人的约定。
江叙站在路灯下面点头。
直到车身消失在街道尽头,他才撑开书包里那把折叠伞,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晚上十一点四十,江叙仍然没有睡。
他的父母临时接到任务,都没有回家。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电视屏幕停在新闻频道,声音被调得很低。
江叙坐在餐桌旁写数学卷子,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城市已经渐渐安静,玻璃上倒映出他伏案写字的身影。
十一点五十二分,他完成了最后一道题。
江叙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随后习惯性地朝窗外看去。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被风吹落的灰尘。
一小片白色的东西从路灯旁边缓慢落下,轻轻碰到窗台,很快便融成一个浅色的水点。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也出现在灯光里。
江叙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并不大,落得甚至有些犹豫。细小的雪片在夜色中打着旋,被风吹向不同方向,落到屋顶和道路上以后转瞬消失。
他安静地看了十几秒,随后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
屏幕最上方显示十一点五十五分。
江叙找到秦简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铃声响到第四下时,电话才被接起。秦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像是刚从梦里被叫醒。
“江叙?”
“下雪了。”
电话另一边安静了两秒。
下一刻,江叙听见被子掀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拖鞋落在地板上的轻响。
“真的?”
“真的。”
“你没骗我?”
“没有。”
秦简似乎跑到了窗边,呼吸声隔着电话变得有些急促。过了一会儿,他带着失望开口:“我这里看不清,楼下的路灯坏了。”
江叙看着窗外渐渐密集的雪,忽然问:“你家附近有能看见路灯的地方吗?”
“小区南门。”
“穿好衣服。”
秦简停顿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带你看雪。”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了。
江叙拿起挂在玄关处的外套,将围巾随手塞进口袋,又回房间带上了一副干净的手套。
“你在家等着。”他说,“别自己先出去。”
秦简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声音一下清醒了许多:“你现在过来?可是已经快十二点了。”
“公交车还有末班。”
“你家离我这里很远。”
“没有很远。”
“江叙。”
秦简叫了他的名字,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叙站在门口换好鞋,将钥匙放进外套口袋:“等我。”
深夜的公交车上几乎没有乘客。
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却因为内外温差蒙上了一层白雾。江叙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手指擦出一块清晰的地方。
雪已经比刚才大了许多。
路灯下的雪片连成细密的白线,街道两旁的车顶渐渐积起一层薄白。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经过,也会忍不住停下来抬头看上一会儿。
江叙拿出手机,给秦简发了一条消息。
“还有两站。”
秦简几乎立刻回复。
“我穿好了。”
几秒钟以后,又发来一条。
“真的不能下楼吗?”
江叙回复:“不能。”
秦简发来一个趴在桌上等待的小狗表情,随后又补充道:“那你快一点。”
江叙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末班公交车停在小区对面的站台时,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江叙下车以后,将围巾戴好,顶着雪朝小区南门走去。道路两旁积雪还不算厚,每一步踩下去都会留下浅浅的湿痕。
他还没有走到门口,便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卫室的玻璃门后面。
秦简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帽子严严实实地扣在头上,整个人被包得只剩下半张脸。
看见江叙以后,他立刻推门跑了出来。
“不是让你在家等吗?”
江叙停在台阶下面,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门卫室也在小区里面。”秦简回答得理直气壮,“我没有出去。”
他说完,仰起头看向灯光下面。
雪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
细小的雪片落在他的帽子和肩膀上,有几片碰到睫毛,又很快化成透明的水珠。
秦简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江叙也没有催促,只是陪他一起看着。
深夜的小区门口十分安静。偶尔有出租车从远处经过,轮胎碾过积雪与潮湿路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津海的雪是这样的。”秦简终于开口。
“什么样?”
“比我想象中安静。”
他伸出手,雪花落在黑色手套上,轮廓短暂地清晰了一瞬,很快便融化不见。
江叙从口袋里拿出带来的另一副手套,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