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看不清,问他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那就继续写作业。”
“已经写完了。”
“语文。”
“我不想写语文。”
“你还差三十分。”
秦简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拿出语文练习册。
中午十二点,两个人暂时结束了视频。
江叙走出房间时,父亲已经起床,正坐在餐桌旁吃饭。母亲买了许多过年需要的东西,客厅里堆着红色礼盒和几袋水果。
“在和同学视频?”母亲问。
“嗯,写作业。”
“秦简?”
江叙点头。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口说道:“你最近和这个同学关系很好。”
“他刚转过来,学习跟不上。”
江叙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听起来有些刻意。
秦简的成绩已经进入班级前十,早就不能算跟不上。
父亲却没有追问,只夹了一筷子菜。
“交朋友是好事。不过别只顾着辅导别人,自己的复习也不能落下。”
“知道。”
母亲把一碗汤放到江叙面前。
“除夕的排班出来了。”
江叙抬头看向她。
“你爸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我下午四点以后也要去单位。”
餐桌上短暂地安静下来。
父亲像是觉得对不起他,解释道:“今年值班的人手不够,原本排到初一,后来临时换成了除夕。”
“没事。”
江叙回答得很快。
他已经经历过许多个类似的春节,知道这不是父母能够决定的事情。
母亲看着他,轻声问道:“你还去秦简家吗?”
江叙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下。
“可以吗?”
“我和你爸商量过了。”母亲说,“你下午去,晚上别出门。要是他们家里没有大人,十二点以前必须给我们打一次电话。”
父亲也点了点头。
“地址和家长联系方式留给我们。第二天早上,我下班以后去接你。”
江叙没有想到他们会答应得这样直接。
“你们不介意?”
“介意什么?”父亲看着他,“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家里守着一桌饭。”
江叙低下头。
母亲伸手替他夹了一块排骨,语气中带着一点笑意。
“往年让你去外婆家,你总说不想去。今年终于愿意和同学一起过年,我们还有什么好介意的。”
“外婆家人太多。”
“秦简家不也可能有家长?”
“他爸不一定回来,他妈妈还在国外。”
母亲听见这句话,神情变得有些担心。
“那孩子也是一个人?”
“经常是。”
父亲沉默片刻,说道:“那更应该去陪陪他。”
江叙抬起头。
父亲已经继续低头吃饭,仿佛刚才只说了一句十分普通的话。
可江叙心里那一点因为即将离开父母过年而产生的愧疚,忽然减轻了许多。
吃完饭以后,他立刻回到房间,重新拨通视频。
秦简接得很快。
“你吃完了?”
“嗯。”
“下午还写吗?”
“先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江叙看着屏幕里的秦简,故意停顿了一会儿。
“除夕那天,我爸妈都要值班。”
秦简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滞。
他显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却不敢立刻确认。
“然后呢?”
“我妈同意我去你家。”
秦简没有说话。
“你听见了吗?”江叙问。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秦简低下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一张纸,认真地在上面写下几个字,又把纸举到镜头前。
距离除夕还有十天。
数字十被他用黑色水笔圈了起来。
“现在开始倒数。”秦简说。
江叙看着那张纸,忍不住笑了一下。
“还有十天,不用这么早。”
“要。”
秦简把纸贴在窗边的小灯旁,又拿出一支红笔,在数字十上画了一道斜线。
“今天已经过了一半,只剩九天半。”
“不是这样算的。”
“我说是就是。”
“你数学刚写完。”
“倒数不属于数学。”
秦简坐回桌前,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江叙,你想吃什么?”
“不是已经说过饺子吗?”
“除了饺子。”
“都可以。”
“不能说都可以。”
“你家里平时吃什么就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住在那里吗?”
“阿姨每天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秦简打开手机里的备忘录,郑重地建立了一个新清单。
“那我们自己选。”
他先写下白菜猪肉饺子,又写了虾仁饺子,随后开始添加各种零食和饮料。
“你吃鱼吗?”
“吃。”
“鸡肉呢?”
“吃。”
“蛋糕要不要?”
“过年为什么吃蛋糕?”
“因为甜。”
“汤圆也是甜的。”
“那两个都要。”
“吃不完。”
“可以留到初一。”
秦简一边说,一边把清单写得越来越长。
江叙看着他认真计划的样子,没有阻止。
过去他从来不觉得除夕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年夜饭由父母决定,窗花和春联由母亲买回来。他只需要在放假后完成作业,在除夕当天帮忙收拾房间,然后等待父母回家。
可今年不一样。
第一次有人因为他要来,提前十天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
“秦简。”
“嗯?”
“你家冰箱放得下吗?”
秦简的笔停在半空。
“我去看看。”
他拿起手机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门。
屏幕里的画面不断晃动,最后停在几乎空荡的冷藏室前。里面只有几瓶水、两盒牛奶和阿姨留下的饭菜。
秦简沉默片刻。
“放得下。”
“你平时冰箱里就这些?”
“阿姨每天会买新的。”
“水果呢?”
“桌上。”
“零食呢?”
“房间。”
“你除了阿姨做的饭,平时还吃什么?”
“外卖。”
江叙皱了皱眉。
“少吃一点外卖。”
“那你除夕做饭吗?”
“我只会简单的。”
“简单的也可以。”
秦简关上冰箱门,重新回到书桌前。
“你会煮饺子,会炒菜,还会热牛奶。”
“热牛奶也算?”
“我不会。”
“微波炉上有时间。”
“我怕按错。”
江叙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秦简家时,他说房子太大,开一盏灯也觉得暗。
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的人,其实不会做很多生活里最普通的事情。
他在不同城市搬来搬去,住过宽敞的房子,也见过比同龄人更多的世界,却很少有人真正停下来,教他如何照顾自己。
“除夕我教你。”江叙说。
“教什么?”
“煮饺子,热牛奶,还有简单的炒菜。”
“要画星星吗?”
“什么?”
“你教我的东西,都要画星星。”
秦简拿过那本数学作业,在最后一页画了一颗很大的星星,旁边写下——除夕,学会照顾自己。
江叙看到那几个字,忽然说:“不是只照顾自己。”
秦简抬起眼睛。
“还要做两个人的饭。”江叙补充道。
秦简的笔尖停了一瞬。
随后,他把那行字轻轻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除夕,学会照顾我们。
江叙看清以后,耳朵有些发热。
“谁让你这样写的?”
“你说两个人。”
“我的意思是做两个人的饭。”
“做饭也是照顾。”
秦简合上练习册,不给他继续反驳的机会。
“写都写了,不能改。”
下午,他们没有再写太多作业。
秦简找出一部很老的电影,把电脑屏幕共享给江叙。两个人隔着视频,同时戴上耳机,像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一样看完了整部电影。
电影讲的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他们在同一条街道生活,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后来一个人离开故乡,另一个人留在原地。
故事的结尾,两个人在很多年后重新见面。
他们都已经变成了与少年时期完全不同的大人,却仍然记得曾经埋在树下的铁盒。
电影结束时,窗外的雪也停了。
秦简没有立即关掉播放页面,而是盯着黑下来的屏幕。
“江叙。”
“嗯?”
“要不我们也埋一个东西吧。”
“埋什么?”
“以后想看的。”
“埋在哪里?”
“学校操场后面。”
“会被保安发现。”
“那就找别的地方。”
“你想放什么?”
秦简想了一会儿。
“照片,成绩单,还有你那支笔。”
“笔不是给你用的吗?”
“可以等没墨以后再放进去。”
“那要等很久。”
“没关系。”
秦简看向窗边贴着的倒数纸。
“反正我们还有很久。”
江叙靠在椅背上,看着视频里那盏橙色的小灯。
“等中考结束再埋。”
“为什么?”
“现在没有时间。”
“中考结束以后,你不会反悔?”
“不会。”
“那里面还要放一封信。”
“写给谁?”
“写给未来的我们。”
秦简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期待。
他相信他们会一起中考,一起进入高中,再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回到这里,挖出少年时期埋下的东西。
江叙也相信。
至少在那场雪后的下午,他们都没有认真想过,未来究竟有多远,又会发生多少无法提前预料的事情。
“可以。”江叙答应道。
秦简拿起那张倒数纸,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中考结束,埋时间盒。
“你为什么什么都要记下来?”
“怕忘记。”
“你记性不是很好吗?”
“重要的事情太多了。”
秦简把纸重新贴好,抬头看着江叙。
“我怕以后记不住。”
“那就少安排一些。”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和你一起做的事情,我都想记住。”
窗外的积雪被傍晚的阳光照出一层浅金色。
江叙坐在书桌前,忽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最后,他只是拿起笔,在自己的日历上找到除夕那一天,轻轻画了一个圆圈。
又在中考结束的大概日期旁边,画下一个并不端正的小星星。
他没有告诉秦简。
那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未来里,为另一个人留下清晰的位置。
夜晚来临以前,物业已经将小区里的道路清扫干净。
江叙站在窗边,看见路灯依次亮起,积雪上留下许多深浅不一的脚印。
手机里,秦简发来了那张倒数纸的照片。
数字十已经被划掉,旁边重新写着一个九。
【明天还剩九天。】
江叙回复。
【我会数。】
【怕你忘了。】
【不会。】
秦简很快又问。
【明天能来吗?】
江叙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恢复通行的道路。
【九点。】
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秦简便回复了一连串感叹号。
随后,那盏远在十七楼的小灯被拍成照片,再次出现在江叙的屏幕上。
灯旁边多了一张倒数纸。
纸的另一侧放着两只写有他们名字的杯子,一本画满星星的练习册,还有那支黑色水笔。
这些东西原本都很普通。
可当它们被放在一起时,像是组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尚未真正开始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