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看了他一眼,低头将那一小块巧克力吃掉。甜味在嘴里化开时,秦简还在旁边反复叮嘱。
“前面别跑太快,最后一圈再加速。实在不舒服就停下来,名次不重要。还有,别和别人挤内道,摔倒比跑慢严重得多。”
“秦简。”江叙忽然叫住他。
“怎么了?”
“你今天说的话,比平时一天都多。”
秦简被他噎了一下,随后理直气壮地说道:“我这是怕你没有经验,提前给你讲清楚。”
“我知道怎么跑。”
“你知道归你知道,我提醒归我提醒。”秦简把剩下的巧克力重新包好,“反正你答应我,别逞强。”
江叙看着他认真得过分的神情,最终点了点头:“好。”
检录开始以后,参赛者陆续站上跑道。秦简拿着计时表走到终点附近,身边还有体育委员和几个负责记录的同学。
发令枪响起的瞬间,十几道身影同时冲了出去。看台上的呐喊声骤然拔高,各班学生挥动着手里的旗子,连广播里的加油稿都被淹没在声音里。
江叙起跑并不快,第一圈只保持在队伍中间。秦简知道这是他训练时习惯的节奏,可看见前面已经有人拉开距离,还是忍不住跟着紧张。
第二圈开始以后,有几名学生明显放慢了速度。江叙逐渐超过前面的人,从队伍中间进入第四的位置。
秦简站在终点线旁,每当江叙经过时都会喊他的名字。他从前觉得在操场上大声替人加油是一件很傻的事情,可真正站在这里以后,他根本顾不上别人会怎么看。
“江叙,保持节奏!”
“别跟前面的人抢位置!”
“还有最后两圈!”
操场太吵,秦简不知道江叙能不能听见。可第三次经过终点附近时,江叙明显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很短的一眼,甚至没有耽误任何速度,却让秦简接下来的声音更加清晰。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时,江叙排在第三。第一名已经领先了十几米,第二名则只比他快半个身位。
看台上的人全部站了起来,呐喊声像一阵巨大的浪从四面八方涌向跑道。秦简握紧计时表,掌心全是汗。
最后两百米,江叙开始加速。他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步幅却仍旧稳定。原本排在第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也立刻加快速度,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断缩短。
秦简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几乎踩到跑道边缘。
“江叙!”
他喊得声音发哑,连自己都听不出原本的语调。
距离终点只剩几十米时,江叙超过了第二名。他没有继续追前面的人,只保持速度越过终点线,随后向前缓冲了一段距离。
计时表上的数字停止跳动。秦简甚至没来得及看成绩,便拿着水朝江叙跑过去。
江叙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随着呼吸明显起伏。秦简没有立刻让他喝水,只扶着他的手臂带他慢慢往前走。
“先别停,走一会儿。”秦简记得体育老师说过的话,“有没有不舒服?头晕不晕?”
江叙摇了摇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出一句:“没事。”
“都喘成这样了还说没事。”秦简虽然埋怨,手上的力气却放得很轻,“慢慢呼吸,不要说话。”
周围有同学过来祝贺,还有人告诉他们江叙拿了小组第二。秦简只匆忙应了几声,注意力仍旧放在江叙身上。
等江叙的呼吸渐渐平稳,秦简才拧开水瓶,让他喝了几小口。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两人脸上,带着四月特有的暖意。
“第二名。”秦简终于笑起来,“江叙,你真的拿到名次了。”
“嗯。”江叙低头看着他扶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你刚才喊得很大声。”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
“我说什么了?”
江叙沉默两秒,像是在认真回忆:“你一直叫我的名字。”
秦简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刚才确实没有喊什么漂亮的口号,只是一遍又一遍叫着江叙,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对方就一定能够越过终点。
“那是因为广播站不一定记得你。”秦简找了一个并不高明的理由,“我得提醒他们,第二名是谁。”
江叙看着他,没有拆穿:“嗯。”
颁奖在半小时以后进行。江叙站在领奖台第二级,胸前的号码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班里的同学在看台上大声欢呼,老周也难得笑得十分明显。
秦简站在人群最前面,用借来的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前几张不是角度太偏,就是被其他人挡住,直到江叙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他才终于按下一张清晰的照片。
照片里的江叙没有看镜头,而是在看镜头后面的秦简。
运动会结束以后,号码布按要求可以自行保留。秦简在收拾东西时,从江叙校服后面将四枚别针一一取下来,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划破衣服。
“这个给我。”他拿着号码布说。
江叙回头:“你要号码布做什么?”
“纪念。”秦简将白色布料折起来,“毕竟是江同学第一次为班级拿长跑名次,值得好好保存。”
“是我的号码布。”
“所以呢?”
“你为什么保存?”
秦简被问住了。他低头看着号码布上的四个红色数字,想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足够合理的答案。
“因为我帮你记录成绩。”他最后说道,“这算后勤人员的工作纪念品。”
江叙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有再把号码布拿回去。
秦简转过身,趁江叙去拿书包的时候,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他将号码布翻到背面,在角落写下了当天的日期和比赛成绩。
写完以后,他停顿片刻,又在下面添了一行更小的字。
我在终点等到他了。
这句话写得很轻,笔迹甚至因为布料不平而有些歪斜。秦简看了一遍,耳朵莫名发热,立刻把号码布折起来塞进书包深处。
“写了什么?”江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
秦简被吓了一跳,迅速拉上书包拉链:“没什么,运动会记录。”
“给我看看。”
“不给。”
“是我的号码布。”
“现在是我的纪念品。”秦简背起书包,向后退了一步,“你刚才已经答应送给我了,不能反悔。”
江叙看着他明显心虚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里的奖牌递过去:“这个也给你。”
秦简愣了一下:“奖牌也给我?”
“你不是要纪念?”
“那你自己留什么?”
江叙想了想,目光落在秦简的脸上:“照片。”
秦简没有立刻明白:“什么照片?”
“你刚才拍的。”江叙说,“发给我一张就够了。”
秦简看着手里的奖牌,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拇指摩挲着奖牌边缘,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张照片拍得不一定好看。”
“没关系。”
“我回去挑一张。”
“好。”
他们离开学校时,夕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搬运器材,跑道边散落着几张被踩皱的加油稿,风一吹便贴着地面滚出很远。
秦简把奖牌挂在书包最里面的口袋,走路时却仍旧能够听见金属轻轻碰撞拉链的声音。
经过终点线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已经有些褪色的白线。
“江叙。”他叫住前面的人。
江叙回过头:“怎么了?”
秦简站在终点旁边,身后是被夕阳染得发红的跑道。他原本想把写在号码布背面的那句话告诉江叙,可真正开口时,又变成了另一句。
“下次比赛,我还在这里等你。”
江叙看着他,眼神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他没有问下次是什么时候,也没有提醒秦简学校未必还会举行这样的比赛。
“好。”他说,“那我跑回来。”
风从空旷的操场上吹过,将地面的加油稿吹到两人脚边。纸张上写着许多关于青春、胜利和永不放弃的句子,每一句都热烈得像是能够持续很久。
秦简低头踩住那张差点被吹走的纸,随后和江叙并肩向校门口走去。
他没有告诉江叙,自己真正想说的其实不是下一场比赛。
他只是忽然觉得,不管江叙以后要去多远的地方,不管那条路究竟有多长,他都想站在某一个能够被看见的位置,等着那个人回来。
就像今天一样。
只要江叙抬起头,就能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