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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写在雪里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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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过去后的第三天,津海迎来了一场没有被天气预报提起的雪。

清晨六点多,天色仍旧昏暗,细碎的雪粒从路灯下缓慢落下来,落在屋檐、树枝和停在街边的汽车上。积雪还没有厚到能够盖住地面,只在砖缝和路沿旁留下了一层浅白,像是谁趁着整座城市熟睡时,偷偷描了一遍冬天的轮廓。

江叙出门时,母亲刚刚结束夜班回来。

她站在玄关处换鞋,警服外套上带着寒气,眼底有一层没有睡好的疲惫。看见江叙背着书包准备出门,她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同事给的。”她把糖放进江叙掌心,“路上慢一点,地面可能结冰。”

江叙点了点头,将其中一颗放进口袋,另一颗握在手里。糖纸被掌心的温度焐得微微发软,他走进楼道时,听见母亲在身后轻轻关上了门。

公交站旁已经有人等车。

秦简站在广告牌下面,黑色羽绒服的帽檐落着一圈细雪。他没有撑伞,手里拿着两杯豆浆,正低头用鞋尖拨弄地面那点薄薄的积雪。

江叙走到他面前时,秦简像是早就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没有抬头便把其中一杯豆浆递了过去。

“今天怎么这么慢?”

“比平时晚了两分钟。”

“对我来说,两分钟也算慢。”秦简抬起头,睫毛上沾着一点雪,笑意藏在清晨尚未散去的暗色里,“我差点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江叙接过豆浆,杯壁温热,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凉意。

“我每天都来。”

“我知道。”秦简说,“所以我才敢等。”

公交车还没有出现,站台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跺脚取暖,有人缩着脖子看手机,还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在讨论昨天发下来的数学卷子。

秦简靠近江叙一些,低声问:“你昨天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

“答案是多少?”

江叙报出一个数字。

秦简沉默两秒,慢慢喝了一口豆浆,随后若无其事地看向远处:“看来我又算错了。”

“你算出了多少?”

“这种不重要的细节,没有必要继续追问。”

江叙偏过头看他。秦简表面上仍旧镇定,耳朵却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不愿承认自己把一道题算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

“卷子给我。”江叙说。

“现在?”

“上车以后看。”

秦简把书包转到身前,从最里面抽出折了一个角的试卷。江叙刚要接过去,他却忽然把卷子往回收了一下。

“先说好,不许在错误的地方画红圈。”

“为什么?”

“像老师批作业。”

“那画什么?”

秦简认真想了想:“画小雪人。”

江叙看着他,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有几分认真。片刻后,他伸手拿走卷子,语气平静地回答:“不会画。”

“你可以学。”

“没时间。”

“江叙,你不能只学习有用的东西。”秦简跟着他往前走了半步,“人偶尔也要学点没有用的,比如画雪人、折纸船,或者在下雪天绕远路回家。”

远处的公交车亮着车灯缓缓驶来,轮胎压过潮湿的路面,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声响。

江叙没有立即回答,只在车门打开前,把手伸进口袋,将那颗水果糖递给秦简。

秦简看了一眼糖,又看向他:“给我的?”

“同事给我妈的。”

“然后你妈给了你,你又给了我。”秦简接过糖,像是在认真整理一条十分重要的关系,“按照这个顺序,它到了我手里,就算是你的东西了。”

“只是一颗糖。”

“东西不重要,顺序很重要。”

后面的人开始催促,他们只好跟着人群上车。车厢里没有空位,两个人站在靠近后门的位置,随着公交车启动,肩膀轻轻撞在一起。

秦简剥开糖纸,将糖放进嘴里,又把那张透明糖纸仔细折好,塞进了校服口袋。

江叙注意到他的动作:“糖纸为什么不扔?”

“留着。”

“留着做什么?”

“证明你今天给过我糖。”

“我不会不承认。”

“这和你承不承认没有关系。”秦简握住头顶的扶手,声音被公交车行驶的噪声盖住一部分,“有些东西留下来,以后看见的时候,就能想起当时发生过什么。”

江叙低头看着手里的数学卷子,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一些,城市在浅白色的天光中缓慢醒来。早餐铺掀开卷帘门,行人撑着伞穿过路口,远处高楼的轮廓被雪雾遮得模糊不清。

到学校以后,秦简果然在自己的试卷上看见了一个雪人。

雪人画在最后一道题的错误步骤旁边,身体由两个不太圆的圆圈组成,手臂是两根短线,脸上只有两个点和一道平直的嘴。它看起来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有些严肃。

秦简盯着那个雪人看了很久,最后忍不住趴在桌上笑起来。

“江叙,这个雪人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你算错了。”

“它应该鼓励我。”

“它已经没有批评你了。”

“可它看起来像要把我叫去办公室。”

江叙翻开英语书,不再理他。秦简却拿起笔,在雪人旁边补了一条围巾,又画了一个更小的雪人。

小雪人向旁边伸出一只手,正好碰到那个严肃雪人的手臂。

江叙看见以后,用笔尖敲了一下卷面:“不要在试卷上乱画。”

“这是我的试卷。”

“上面的题还要订正。”

“画画不影响订正。”

秦简把两个雪人之间的手臂连得更清楚一些,随后压低声音说:“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为什么我是大的?”

“因为你总是一副比我成熟很多的样子。”

“为什么我没有表情?”

“因为你大多数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江叙看了几秒,伸手拿过秦简的笔,在大雪人的嘴角旁添了一笔。那条原本平直的线微微向上弯了一点,变成了一个并不明显的笑容。

秦简安静下来。

早读铃恰好在这时响起,班里的人陆续翻开课本,英语课代表站上讲台,开始带着大家朗读单词。窗外的雪贴着玻璃飘落,教室里响起整齐却略显困倦的读书声。

秦简低头看着试卷上的两个雪人,过了一会儿,才把它轻轻夹进书里。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后,班主任带来了一份新的座位表。

因为期末考试临近,班级准备重新调整座位,让成绩差距较大的同学互相帮助。名单贴到墙上时,周围立刻围满了人,抱怨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几乎盖过了走廊里的风声。

秦简没有去看。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转笔,故意表现得毫不在意。江叙从人群中回来后,他才抬起头,装作随口问了一句:“我们被分开了吗?”

“嗯。”

秦简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在第二组,我在第四组。”江叙说。

秦简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在桌面上:“也挺好,省得你每天监督我写题。”

“新同桌是数学课代表。”

“那更好,他一定不会在我的试卷上画雪人。”

江叙看着他,没有拆穿那点过于明显的不高兴。秦简低头整理课本,把原本共同放在桌子中间的词典、草稿纸和错题本一件件分开,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大家开始换座位。

桌椅在地面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秦简抱着一摞书站起来时,江叙伸手接走了最上面的几本练习册。

“不用。”秦简说,“又没有多远。”

江叙没有松手:“很重。”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能拿。”

“我知道。”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新位置。短短几排桌子的距离,甚至不到十步,却像是把过去每天触手可及的习惯忽然拉远了一些。

江叙把书放在秦简的新桌面上,转身时,秦简叫住了他。

“江叙。”

“怎么了?”

“那本英语词典先放你那里。”秦简指了指被留在原座位上的词典,“反正我经常要去找你借。”

江叙看了一眼那本他们共同用了很久的词典,点头说:“好。”

座位调整后的第一节课,两个人都不太习惯。

秦简下意识转过头,想把老师刚才讲的例题指给江叙看,却只看见数学课代表低头记笔记的侧脸。他停顿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把身体转了回去。

江叙也有一次将写好的答案推向右边,笔记本滑出一小段距离后,他才想起旁边坐着的是另一个同学。

他们之间隔着两条过道和十几张课桌,抬头便能看见,似乎算不上真正的分开。可那些习惯已经在很长的时间里变得过于自然,突然失去以后,每一个不起眼的瞬间都会提醒他们,原来对方曾经离自己那么近。

放学铃响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操场和教学楼前铺着一层完整的白色,几乎没有脚印。许多学生兴奋地冲出教学楼,有人在台阶旁团雪球,有人在树下拍照,还有人试图把雪塞进朋友的衣领里。

秦简没有立即下楼。

他站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的人群,直到江叙背着书包从教室里走出来。

“回家吗?”江叙问。

“今天不坐公交车。”

“为什么?”

“我早上说了。”秦简转过身,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白天没有出现过的笑意,“下雪的时候,要绕远路回家。”

他们从学校后门离开,沿着一条平时很少走的小路往公交总站的方向走。路旁是低矮的居民楼和已经关门的旧商铺,积雪压在褪色的招牌上,偶尔被风吹下来一小块。

秦简走在前面,专门踩那些没有人碰过的雪。

他的鞋底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江叙跟在后面,几次想提醒他小心结冰,最终却没有开口,只是悄悄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走到一处废弃的小广场时,秦简突然停下来。

广场中央积着一大片平整的雪,旁边没有行人,只有几棵落光叶子的树安静地立在风里。远处居民楼的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隐约能闻到谁家做晚饭时飘出来的香味。

秦简放下书包,蹲在雪地里,用手掌推起一团雪。

“你做什么?”

“堆雪人。”

“天快黑了。”

“很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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