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秦简走进房间,打开电脑,将班主任签过字的计划和自己整理的内容放在桌面上。江叙的黑色水笔仍旧在他手里,他原本早晨就应该归还,却又因为下午要修改计划而继续带了回来。
九点整,父亲的视频电话准时打来。
秦简深吸一口气,按下接通。
屏幕里的父亲身后仍旧是那间临时办公室。桌面上放着同样的文件,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看过条件了吗?”父亲问。
“看过了。”
“有什么问题?”
“有。”
父亲抬眼看他:“说。”
秦简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排名目标可以保留,但必须以学校正式排名为准,不能临时提高要求。”
父亲没有说话。
“数学和英语的目标分数,要根据最近三次考试成绩制定。”秦简继续说,“不能按照你们联系的那所学校入学标准倒推。”
“原因?”
“教学内容不同,而且我现在没有参加那边的考试。”
父亲点了点桌面:“继续。”
“生活状态可以由班主任记录,但不能以你们临时打电话时,我是不是在家作为判断。”
“为什么?”
“因为我会去图书馆,也会参加学校活动。没有立刻接电话,不代表生活失控。”
父亲看着他:“还有吗?”
秦简翻到最后一条。
“春节可以去国外,但时间要提前确定,不能影响学校安排。”
“春节本来就是假期。”
“学校可能补课。”
“你们学校还没有正式通知。”
“所以等通知以后再订。”
父亲微微皱眉:“秦简,你现在是在和我谈条件,还是在逐条修改我给你的安排?”
“都算。”
“你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协商空间?”
秦简握住桌边。
这句话和前几天一样,仍旧在提醒他,他们之间并不平等。
可他没有退回沉默里。
“这是关于我的条件。”他说,“我至少应该知道哪些能做到,哪些不合理。”
“你认为前二百五十名不合理吗?”
“有压力,但可以试。”
“英语目标呢?”
“我想降低五分。”
父亲靠向椅背:“理由。”
秦简把江叙整理的成绩表放到摄像头前。
“我最近几次考试里,英语分数变化不大,短期提高空间有限。数学更容易进步,我可以把总分目标保留,但单科要求需要调整。”
父亲没有立即回应。
秦简将班主任签过字的计划也放到镜头前。
“老师看过了。学校愿意每周记录我的学习情况,也认为这个计划可以执行。”
屏幕另一端安静了很久。
“谁帮你整理的?”父亲忽然问。
秦简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自己。”
“这份数据不是你的习惯。”
“有人帮我看过。”
“那个让你想留在津海的人?”
秦简没有否认。
父亲的神情变得复杂了一些:“他知道你可能转学?”
“知道。”
“他让你留下?”
秦简下意识想说是。
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江叙从来没有逼他做决定。
江叙只是问他想不想走。
得到“不想”以后,便开始陪他寻找留下来的方法。
“他让我自己选。”秦简说。
“然后帮你说服家里?”
“他只是帮我把想法整理清楚。”
“秦简,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坚持的一切,可能只是因为舍不得一个人?”
“想过。”
“那你还认为这是理智的决定?”
“舍不得一个人为什么就不理智?”
父亲皱起眉。
秦简看着屏幕里的他,第一次没有试图把江叙藏在那些更容易被大人接受的理由后面。
“我的学习没有变差,生活也没有失控。”他说,“我只是有了不想离开的理由。这和我的计划并不冲突。”
“人际关系会变化。”
“所有事情都会变化。”
“既然知道会变化,就不应该把未来建立在上面。”
“那未来应该建立在什么上面?”
“能力、选择和足够稳定的条件。”
“这些也会变化。”
父亲没有回答。
秦简握着那支笔,声音一点点平稳下来。
“你们总说朋友可能会离开,感情可能会变,所以不值得影响决定。可学校也会变,工作会变,家里的安排更是一直在变。”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不确定不代表不重要。”
屏幕另一端彻底安静下来。
秦简的心跳很快,掌心也开始出汗。他知道父亲未必能够理解,可这些话他必须说出来。
因为江叙告诉过他,留下不是只靠照片和糖纸。
他想留下来,就得让别人知道。
“我不保证自己以后永远不后悔。”秦简说,“但我希望这一次,就算以后后悔,也是因为我自己选过。”
父亲看着他,眼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书桌上的时钟显示九点四十三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江叙没有发来催问,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摊开的数学试卷,旁边写着一道题的解题过程。最下面有一句很小的话。
“第三类题做完了。”
秦简看见以后,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江叙没有问结果。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秦简,他还在。
父亲最终拿起桌上的文件,用笔在其中一处做了修改。
“英语目标降低三分,不是五分。”
秦简抬头。
“年级排名以学校公布为准。”父亲继续说,“如果考试难度出现明显变化,可以参考总分和班级排名。”
秦简没有说话,像是不敢相信谈话真的出现了松动。
“春节行程等学校通知以后确定。”父亲说,“但你必须过去。”
“可以。”
“每周学习记录发给我。”
“我自己发。”
父亲看了他一眼:“可以。”
秦简低头看着自己的文件,一项项修改。
写到最后,他问:“如果我全部做到,是不是可以留在津海?”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
秦简停下笔:“我需要一个明确答案。”
“我可以承诺,不在下学期开学前办理转学。”
“只是下学期?”
“这是目前能给你的答案。”
“那下学期以后呢?”
“根据情况再谈。”
熟悉的“再谈”又出现了。
秦简心里短暂地沉了一下。
他很想继续追问,想让父亲给出一个足够长久的保证。可他也清楚,对方不会在今晚答应所有事情。
江叙说过,把太大的事情拆小。
今天要做的是谈条件。
不是一次解决全部未来。
“好。”秦简说,“但下次决定以前,必须先和我谈。”
父亲沉默片刻:“可以。”
“不能先联系学校。”
“可以。”
“不能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父亲看着他,很久以后才点头。
“我答应。”
这三个字落下时,秦简没有立刻感到高兴。
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
像是站在风里用尽全力抓住一扇即将关闭的门,终于让它停下来以后,才发现双手已经酸得失去知觉。
“还有问题吗?”父亲问。
“没有了。”
“那就按修改后的方案执行。”
“好。”
父亲低头整理文件。
就在通话即将结束时,秦简忽然叫住他。
“爸。”
男人停下动作。
这个称呼从秦简口中说出来时,显得比整场谈话里的任何一句话都更生涩。
“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问我想不想走?”秦简问。
屏幕里的父亲沉默下来。
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一些,白色细点不断撞在玻璃上,又很快融化成透明的水痕。
“我以为你适应得很好。”父亲说。
秦简低头笑了一下。
“我只是没有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这一次,父亲没有立刻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这次我听见了。”
秦简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少真正的改变,也不知道父亲以后会不会再次回到过去那种替他决定一切的方式。
可至少此刻,对方没有说他幼稚,也没有说这只是冲动。
“嗯。”秦简轻声回答。
通话结束时,已经是十点十六分。
电脑屏幕暗下去,房间恢复安静。
秦简坐在原地,手里仍旧握着那支黑色水笔。修改后的文件摊在桌面上,几处被重新划过的数字清楚地证明,刚才的谈话并不是他的想象。
他拿起手机。
江叙的聊天框里没有新的消息。
最后一条仍旧是那张数学题照片。
秦简没有打字,直接拨了电话。
几乎只响了一声,江叙便接通了。
“谈完了?”江叙问。
“嗯。”
“结果呢?”
“暂时留下。”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秦简靠在椅背上,终于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下学期不会办转学。”他说,“条件也改了。英语降低三分,排名按照学校正式结果,春节行程等通知。”
“其他呢?”
“每周交记录。”
“可以。”
“下次做决定以前,他会先告诉我。”
江叙停顿片刻:“真的?”
“嗯。”
秦简抬头看向窗外。
雪已经在窗台边积起薄薄的一层,路灯下的夜色变得安静而柔和。
“江叙。”他说,“这次是不是算赢了?”
“暂时。”
秦简笑了一声:“为什么是暂时?”
“你说的。”
“我说的是暂时没有输。”
“现在也一样。”
“那什么时候才算赢?”
“你不想走的时候,可以自己决定不走。”
秦简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这是一个仍旧遥远的答案。
可它不再像过去那样完全看不见。
“那还要很久。”他说。
“嗯。”
“你会等吗?”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
秦简低头看着桌面,心里忽然升起一点不安。他知道这个问题太重,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要求一个和自己一样年轻的人,为遥远的以后做出保证。
可就在他准备笑着说算了时,江叙开口了。
“明天早上先等。”
秦简愣了一下。
“后天呢?”
“后天也等。”
“再后天?”
“再说。”
“江叙。”
“嗯?”
“你是不是故意不说很久以后?”
“太久的事情不能保证。”
秦简沉默下来。
江叙继续说道:“但明天可以。”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秦简忽然明白,江叙不是不愿意给他承诺。
恰恰相反,江叙只愿意说自己真正能做到的事情。他不会轻易说永远,也不会用一句漂亮的话让眼前的不安暂时消失。
可他答应过的明天,从来没有缺席。
“那就明天。”秦简说。
“嗯。”
“明天还有周测。”
“我知道。”
“我刚谈了一个多小时,什么都没看。”
“第三类题我拍给你了。”
“你一直在做题?”
“嗯。”
“没有担心结果?”
“担心。”
秦简怔住:“那你怎么还做得下去?”
“等的时候总要做点什么。”
“你就不怕我最后告诉你,还是要走?”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很久。
“怕。”江叙说。
只有一个字。
秦简握着手机,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江叙承认害怕的次数太少,以至于这一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无法忽视。
“那你为什么没问?”秦简轻声说。
“你在谈。”
“可以发消息。”
“怕影响你。”
“可你一直等。”
“嗯。”
秦简低下头,看见桌面上的学习计划边缘压着那张雪地照片的打印版。照片是他下午临时打印出来的,原本想放进文件里当作给自己的提醒,却最终没有拿给父亲看。
照片中的两个名字仍旧并排留在雪里。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江叙。”
“怎么了?”
“我留下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加“暂时”。
至少在今晚,这句话是真的。
电话另一端传来很轻的一声回应。
“嗯。”
秦简闭上眼睛。
“你能不能高兴一点?”
“我很高兴。”
“听不出来。”
“那要怎么样?”
“笑一下。”
“你看不见。”
“可以视频。”
江叙沉默两秒:“不视频。”
“为什么?”
“我要复习。”
“你刚才还说在等我。”
“现在谈完了。”
“江叙。”
“明天见。”
“你别挂。”
“还有事?”
秦简想了一会儿:“陪我做一道题。”
“哪一道?”
“第三类题。”
“我已经发给你了。”
“看不懂。”
“哪一步?”
“第一步。”
江叙那边安静下来。
几秒后,秦简听见他翻开本子的声音。
“把题目读一遍。”江叙说。
秦简笑起来,拿过桌上的试卷。
他们隔着电话重新讲题。
第一遍,秦简在公式上出错。
第二遍,他忘记换元。
第三遍算到最后,答案终于和江叙发来的过程相同。
“对了吗?”秦简问。
“嗯。”
“这是不是往前一步?”
“算。”
秦简在题目旁边写下那四个字。
往前一步。
随后又补了今天的日期。
江叙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问:“写什么?”
“纪念。”
“题还会再做。”
“今天不会再有第二次。”
“明天也可以做。”
“明天有明天的。”
秦简合上试卷,靠进椅背里。
“今天我谈成了条件,做对了题,还没有哭。”他说,“很值得纪念。”
“为什么要哭?”
“不知道。”
“想哭?”
“刚才有一点。”
江叙没有说话。
秦简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声音慢慢轻下来。
“他最后说,这次听见了。”
“嗯。”
“我以前一直以为,他只是不愿意听。”
“可能他真的不知道。”
“可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现在知道了。”
秦简点了点头,随后才意识到江叙看不见。
“江叙。”
“嗯?”
“你教了我很多东西。”
“数学?”
“不只是。”
“还有英语。”
秦简笑出声:“你故意的吧?”
“什么?”
“算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
江叙教他的从来不只是题目。
还有如何把一个看似无法改变的问题拆开,如何在害怕时仍旧开口,如何承认自己想要什么。
以及怎样相信,明天真的会有人来。
十一点零六分,他们结束通话。
挂断以前,江叙提醒他把饭吃完,又让他不要再复习到太晚。
秦简一一答应。
最后,江叙说:“明早最后一排。”
秦简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渐被雪覆盖的街道。
“我会来。”他说。
电话挂断以后,他把修改后的文件放进书包,又将江叙的笔收进最里面的夹层。
那支笔已经借了三天。
明天应该还回去了。
可秦简躺到床上时,忽然又改变主意。
他打开手机,给江叙发了一条消息。
“笔再借我一天。”
江叙回复:“为什么?”
秦简想了想。
“明天周测,带着可能考得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
“行。”
秦简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的雪仍旧在下。
与他们第一次堆雪人的那晚不同,这场雪落得更慢,也更安静。它一点点覆盖屋顶、树枝和道路,把城市重新变成一片柔软的白色。
秦简闭上眼睛以前,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
这次我听见了。
也想起江叙说的。
明天可以。
他不知道更远的以后是否真的会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可至少今晚,他为自己争取到了下一个学期。
而明天清晨,公交车最后一排仍旧会有人替他留位置。
他也会像答应过的那样,一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