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去的路上,雪渐渐大了一些。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粒,落在出租车前挡风玻璃上,没等雨刷划过便化成透明的水痕。后来路灯周围出现了越来越多细碎的白点,顺着风的方向斜斜飘落,把整座城市笼进一层不真实的薄雾里。
江叙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始终没有松开秦简的手。
文件袋被他放在腿上,封口朝下压着,仿佛只要不看见里面那些异常数值,它们就能暂时失去意义。
秦简靠着座椅,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目光却一直停在窗外。
“积不起来。”他说。
江叙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刚开始下,怎么知道积不起来?”
“地面温度高。”
“你又开始分析大气和温度了。”
“这是常识。”
“我不听常识。”江叙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我只相信今年第一场雪肯定会给面子。”
出租车经过河边时,他们曾经坐过的那张长椅一闪而过。
椅面已经落了一层很淡的白色,像是有人用粉笔轻轻擦过。江叙立刻拍了拍车窗,身体向前倾了一些。
“看见没有,已经积起来了。”
秦简回头看去,可车辆已经驶过桥口,只剩下被雪模糊的河岸逐渐退到身后。
“只是一点。”
“一点也是积。”
“很快会化。”
“化了明天再下。”
秦简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反驳。
司机从后视镜里笑着说道:“今年这场雪来得晚,不过天气预报说明天还会下。要是温度再降两度,早上起来说不定就全白了。”
江叙立刻接话:“您听见了吧?专业人士也这么说。”
秦简淡淡提醒:“他是司机,不是气象专家。”
“司机每天在外面跑,比天气预报有经验。”
司机笑得更明显:“小伙子,你朋友不信你啊。”
“他不是不信我。”江叙侧过头,看着秦简,“他就是喜欢和我讲道理。”
秦简没有解释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没有纠正那句朋友,只安静地任由江叙握着自己的手。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地面已经有了浅浅一层白色。
江叙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秦简拉开车门。秦简刚想迈出去,江叙忽然抬手挡了一下。
“等会儿。”
“怎么了?”
江叙伸出脚,在还没有被踩过的薄雪里认真蹭了几下,确认地面不滑,才向他伸出手:“现在可以了。”
秦简看着那只手:“你把雪踩没了。”
“摔倒比看雪重要。”
“这里只有一层。”
“一层也可能滑。”
秦简没有拒绝,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他们走进小区时,雪花不断落在两个人肩上。江叙仰着脸看了好几次,甚至故意在路灯下面停下来,伸手接那些刚刚落下的白色碎片。
“你不是已经看见初雪了吗?”秦简问。
“刚才在医院门口,不算正式观察。”
“为什么不算?”
“当时心情不好。”
江叙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那些被短暂压下去的不安再次随着这句话浮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薄薄的纸张被手指捏出了一点褶皱。
秦简察觉到他的视线:“明天拿到结果就知道了。”
“医生只说拿正式报告,没说一定能知道。”
“总会知道。”
“要是还要继续检查呢?”
“那就继续。”
“要是——”
江叙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秦简站在雪里看着他:“要是什么?”
“没什么。”
“你下午还说,不知道值不值得说的事情都要告诉对方。”
“这是我说给你的。”
“对你不适用?”
江叙低下头,用鞋尖把路边的一小块积雪慢慢推开:“我只是觉得,医院里的医生都不肯把可能说清楚,说明他们也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是好事。”
“为什么?”
“说明不一定是严重的问题。”
江叙抬起眼睛:“你真的这么想?”
秦简停顿了片刻。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成极小的水珠。他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把江叙肩膀上的雪拍掉。
“我希望是。”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更诚实。
江叙望着他,胸口那种沉重的感觉反而稍微松开了一点。
他们都害怕。
秦简不是毫不在意,也不是永远比他冷静。他只是习惯了把那些恐惧藏在最深的地方,直到有人追问,才肯承认自己也在等待一个好的结果。
“那我们就一起希望。”江叙说。
秦简轻轻点头:“嗯。”
回到家以后,江叙先把暖气温度调高,又催着秦简换掉沾湿的外套。
秦简进房间换衣服时,江叙在厨房烧了一壶热水。他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食物,最终还是拿出手机订了菜、肉和几样容易保存的水果。
订单刚提交,秦简便穿着浅灰色家居服走出来。
“你买了什么?”
“明天的早餐和晚饭。”
“明天还不知道几点从医院回来。”
“回来晚就当夜宵。”
“你明天也不去上课?”
江叙正在整理茶几上的检查单,动作没有停:“请假了。”
“班主任同意?”
“同意。”
“你自己的课怎么办?”
“回来补。”
秦简走到他面前:“你没必要每次都陪我。”
江叙抬起头:“我们昨天怎么说的?”
“每天的不舒服要告诉你。”
“还有呢?”
秦简想了一会儿:“没有了。”
“那现在补一条。”江叙从茶几下面翻出那张学习计划,把纸铺平,“医院检查期间,江叙必须陪同。”
“为什么是必须?”
“因为这是任务。”
“谁规定的?”
“江叙评审委员会。”
“你这个委员会越来越没有边界。”
“特殊时期,扩大权限。”
秦简低头看着那张纸。
周一的英语测试旁边写着身体不舒服,不算失败。周二的任务是去医院找答案,后面没有画勾,只被江叙重新写上了顺延。
他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周三,领取报告,听从医生安排。
写完以后,他把笔递给江叙:“陪同人员可以写在后面。”
江叙眼睛亮了一下,立刻在那行字旁边补上自己的名字,还特意加了一个括号。
——江叙,全程陪同,不得中途离开。
秦简看完:“最后一句没有必要。”
“防止你把我赶回学校。”
“我不会。”
“那就留着。”
秦简没有再改。
门铃响起时,江叙以为是刚刚订的食材送到了,打开门才发现外面站着班主任。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班主任手里拎着一个装满试卷和练习册的纸袋,外套肩膀上落着没有完全融化的雪。
“老师?”江叙下意识站直了。
“我刚才给秦简打电话没人接,正好住得不远,就过来看看。”班主任向屋里望了一眼,“现在感觉怎么样?”
秦简从客厅走过来:“比下午好一些。”
班主任换鞋进门,将纸袋放到茶几上:“这些是这两天的卷子,不是让你现在做。等身体恢复以后再看,别因为落下一点进度着急。”
秦简点头:“谢谢老师。”
班主任坐下以后,视线落在茶几上的文件袋上。
最上面那张血液科转诊单没有收好,“血象异常”几个字清楚地露在外面。她的神情微微严肃起来。
“医生怎么说?”
江叙抢先回答:“明天取外周血涂片结果,再决定后面检查。”
“家长联系了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秦简低声说道:“还没有。”
班主任皱起眉:“为什么不联系?”
“结果还没确定。”
“没确定才更需要告诉家长。”班主任的语气不重,却比平时更加严肃,“你们两个今天自己去医院,已经很冒险了。要是检查过程中突然晕倒,或者需要签字,谁负责?”
秦简没有说话。
江叙坐在旁边,也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理由。
“我知道你父亲在国外。”班主任看着秦简,“但他是你的监护人。检查结果无论好坏,都不应该等到事情无法处理时才告诉他。”
秦简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知道以后,可能会让我回京都。”
“回京都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对他来说是。”
“那对你来说呢?”
班主任的这句话,让秦简怔了一下。
雪花撞在玻璃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屋子里暖气很足,秦简的手却像重新变凉了一样,指尖失去了血色。
他当然知道什么最重要。
只是那份重要里,不只有身体。
还有学校、津海、江叙,以及他们刚刚写进计划里的那些未来。
如果父亲知道血液检查出现异常,很可能会立刻安排他回京都,接受更全面的检查。那意味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会被打断,意味着他可能无法参加期末考试,也无法完成留下来的条件。
更意味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来。
班主任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不会现在逼你打电话,但明天结果出来以后,必须联系家长。无论最后是什么,你都不能一个人承担。”
秦简低声问:“如果只是普通贫血呢?”
“那就告诉他只是普通贫血。”班主任停顿片刻,“如果不是,也更不该瞒着。”
江叙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秦简。
他想起今天在医院走廊里,秦简望着父亲的名字,迟迟没有按下拨号键的样子。
他理解秦简为什么害怕,却也清楚班主任说得没有错。
如果真的需要更进一步的检查,两个尚未成年的学生根本无法解决所有事情。
“明天我陪你打。”江叙说。
秦简抬起头。
“结果出来以后。”江叙看着他,“不管是什么,我都陪你说。”
秦简沉默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班主任离开前,再三叮嘱他们晚上不要熬夜,明天也不必考虑学校的课程。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看向江叙。
“你今晚还留在这里?”
“医务室老师说不能让他一个人。”
班主任犹豫片刻,没有反对:“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要觉得太晚,也不要怕麻烦。”
“知道了。”
门关上以后,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江叙把送来的食材放进冰箱,又在网上找了一道最简单的番茄鸡蛋面教程。秦简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在厨房里来回忙碌。
江叙平时很少做饭。
他切番茄时大小完全不一致,打鸡蛋还把一小块蛋壳掉进了碗里。烧水的时候忘了开抽油烟机,等锅里冒出白雾,才手忙脚乱地去按开关。
秦简看了很久,终于站起来:“我来。”
“你坐着。”
“你这样做,可能吃不了。”
“网上说很简单。”
“网上没说先把锅烧干。”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冒烟的锅,迅速关掉火:“这是预热。”
“再热一会儿,消防报警器就会响。”
“那你站旁边指导,不能动手。”
秦简走到厨房门口,靠着墙告诉他先放油、再炒鸡蛋,番茄需要多煮一会儿。江叙一边照做,一边反复确认步骤,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道压轴题。
最后端上桌的面卖相并不好。
鸡蛋被炒得有些碎,番茄也没有完全煮软,汤底颜色浅得像兑了太多水。江叙自己先尝了一口,表情立刻出现细微变化。
秦简问:“难吃?”
“还行。”
“你皱眉了。”
“被热气熏的。”
秦简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面。
江叙盯着他:“怎么样?”
“能吃。”
“只是能吃?”
“第一次已经不错了。”
江叙明显松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过去:“那你多吃一点。”
秦简没有拒绝。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路灯照亮纷纷扬扬的雪花,地面终于一点点白了起来。
秦简吃了小半碗便停下来。
江叙这次没有立刻说他,只把碗向前推了推:“再喝两口汤。”
秦简照做以后,他便没有继续勉强。
“今天比昨天吃得多。”江叙说。
“昨天也吃了大半碗面。”
“医院旁边那碗不算,味道比我的好。”
“所以你的更考验意志。”
江叙听出他在调侃,故意板起脸:“明天早上还是我做。”
“外卖比较安全。”
“我可以学。”
“没必要。”
“以后总会用得上。”
秦简握筷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以后?”
“大学啊。”江叙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不是说过,可能要一起去别的城市吗?食堂总有吃腻的时候,学会做饭比较省钱。”
秦简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
江叙总是很自然地提起以后。
好像今天的检查只是一场普通感冒,好像明天拿到报告以后,他们就能继续讨论城市和学校。那些尚未确定的风险,从来没有被他写进任何未来里。
“江叙。”秦简轻声叫他。
“怎么了?”
“如果我真的回京都,你怎么办?”
江叙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
“只是如果。”秦简补充道,“我爸知道以后,可能会安排那边的医院。”
“那就去检查。”
“可能不只是几天。”
“我可以等。”
“期末考试怎么办?”
“你身体好了再考。”
“我们可能不能继续做同桌。”
“那就等你回来再坐。”
“如果很久呢?”
“很久是多久?”
秦简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也许只是几周,也许是几个月。也可能这场检查会彻底改变父亲已经同意的所有计划,让他再也无法按照原来的时间回到津海。
江叙看着他,忽然伸手拿过桌上的学习计划。
“你看这里。”
秦简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周三的任务后面,江叙的名字被写得很大,旁边还有那句不得中途离开。
“医院可以在京都,学校可以暂时不回,考试也可以以后补。”江叙说,“但这个不变。”
“你不可能一直陪着。”
“我可以放假去找你。”
“平时呢?”
“打电话。”
“你晚上要上晚自习。”
“下课以后打。”
“距离太远了。”
“高铁会到,飞机也会到。”
秦简抬眼看着他。
江叙的语气听起来很坚定,可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却紧紧攥着衣角。他也怕分别,只是不愿意让秦简看见那份害怕比病情更早压垮他们。
“你别先替还没发生的事情难过。”江叙低声说道,“今天雪才刚下。”
秦简转头望向窗外。
小区道路已经覆盖了一层完整的白色,汽车经过时留下两道深色轮印。雪花落在路灯顶部,也落在树枝和屋檐上,整座城市终于变成他们等待许久的样子。
“出去看一会儿?”江叙问。
“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
“下楼不算剧烈运动。”
“外面很冷。”
“就在楼下。”
秦简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换上了外套。
江叙给他围好围巾,又把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确认拉链全部拉好以后,才带着他走出家门。
小区里几乎没有人。
雪吸收了大部分声音,连平时不断响起的汽车鸣笛都变得遥远。两个人踩在刚刚积起的雪上,每一步都会留下清晰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