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是温殊提前订好的，一家开在江边洋房里的私房菜，他和关元思以前很喜欢吃。店里灯光昏暖，桌与桌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说话不担心旁人听见。

关元思落座的时候特意把安安放在了自己和温殊中间，沈既明自然就坐在了温殊对面。

这个布局，心思昭然若揭。

温殊瞥了她一眼，关元思只当没看见，低头逗安安说话。

“安安想吃什么？干妈给你点。”

“想吃虾！”安安毫不客气，小手扒着桌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菜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

“好，那就要个虾，还要什么？”关元思翻着菜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殊殊，我记得安安好像对什么过敏来着？”

“芒果。虾可以吃。”温殊说。

“对对对，芒果。”关元思点点头，又转向沈既明，“Florian，你看看你想吃什么，不要客气。”

沈既明接过菜单，目光随意扫过，然后用那种不急不慢的语调点了两个菜，都是清淡口味的，末了加了一句：“温先生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温殊礼貌地笑了笑。

“那再要一个汤吧，菌菇类的。”沈既明对服务员说完，又看向温殊，“温先生觉得呢？”

“沈先生安排就好。”

沈既明听他这样说，微微弯了一下唇角，没有再追加，把菜单递还给了服务员。

等菜的间隙，安安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温殊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汽车递给他，孩子立刻安静下来，趴在桌沿咕噜咕噜地推着玩。

关元思托着腮看了会儿安安，忽然开口：“殊殊，你最近怎么样？一个人带安安累不累？”

“还好，安安很乖。”

“那工作呢？”

“正常。”

关元思显然对这些平淡的回答不太满意，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珠转了转，又说：“你也该找个人帮你分担分担了，你看你，又要工作又要带孩子，再这么下去真要累瘦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温殊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没有很累，习惯了。”

沈既明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这段对话，目光偶尔落在温殊脸上，又适时地移开，并不让人觉得被冒犯。他拿起茶壶，先给关元思续了水，然后微微侧身，看向温殊的杯子。

“温先生，加点水？”

“谢谢。”温殊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沈既明倒完水，放下茶壶，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带孩子确实不容易。我妹妹家有个小孩，今年四岁，正是最闹腾的时候，每次去她家，待一下午就觉得体力跟不上。”

温殊闻言，看了他一眼。

“四岁确实是最有精力的时候。”温殊说。

“安安今年多大？三岁？”沈既明问。

“四岁半。”

“正是可爱的时候。”沈既明看着安安，小汽车从桌沿掉下去，他“啊”了一声，弯腰去捡，沈既明比他先一步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车顶，递到安安面前。

“给你。”

安安接过车，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腼腆地说了声：“谢谢叔叔。”

“不客气。”沈既明笑了笑，那笑容不浓不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干净的玻璃上，透亮而不刺眼。

温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如果没有宋闻星，眼前这个人，大概真的会是他认真考虑的类型。成熟、得体、温和，身上有一种被生活打磨过却不曾折损的从容，像一棵长在庭院深处的树，安静而可靠。

可是没有如果。

关元思显然对沈既明的表现很满意，她看了一眼手表，忽然“哎呀”了一声：“安安，干妈带你去外面看看好不好？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有个小鱼池，里面有锦鲤。”

“真的吗！”安安立刻扔下小汽车，从椅子上滑下来，拽着关元思的手就要往外走。

“殊殊，我带安安去喂鱼，你们先吃着。”关元思拿起包，冲温殊眨了眨眼，又对沈既明说了一句，“Florian，帮我照顾一下殊殊啊。”

话音还没落，她已经牵着安安走出了包厢。

门被带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

温殊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戏做得也太足了。

沈既明倒是坦然，他拿起公筷，将转盘上刚上桌的那盘虾夹了两只放到温殊面前的碟子里，动作自然。

“温先生先吃，别等她们了，小孩子玩起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谢谢。”温殊看着碟子里的虾，没有动筷子，而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沈先生这次来津州是出差还是旅行？”

“一半一半吧。”沈既明自己也夹了一点菜，不紧不慢地吃着，“公司在津州有个项目，需要人过来对接，我正好也想来看看Zoe常说的这座城市，就接了这份差事。”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这个动作让温殊微微挑了一下眉。双手递名片，在现在的社交场合已经不常见了，尤其是在年轻人中间。但沈既明做起来一点都不刻意，好像这是他骨子里的习惯。

温殊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是极简的白色，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只有名字、公司和职位。

沈既明。

Florian Shen。

法国某知名建筑事务所，中国区项目总监。

“温先生是建筑设计师吧？”沈既明问道。

“嗯。”温殊将名片收好，礼貌地应了一声。

“也算是同行。”沈既明笑着说，笑容不大，但很真，“不过我是偏项目管理的，设计做得少了。之前看过一些Zoe转发的温先生的作品，我很喜欢你的风格。”

“沈先生过奖了。”

“沈既明。”他忽然说。

温殊愣了一下：“什么？”

“叫我沈既明就好，或者Florian也行。”他笑了笑，“沈先生听起来太正式了，像在谈生意。”

温殊也跟着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话题：“沈先生是混血？”

“对，我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沈既明点头，没有半点避讳的意思，“不过我在中国出生，大学之前一直在京州生活。”

“原来如此。”温殊点了点头。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以为沈既明是在法国长大的，中文说得这么好已经是难得，没想到人家根本就是在中国待了十八年的“半个本地人”。

“温先生怎么看出来的？”沈既明笑着问道，“难道是因为我有口音？”

“没有，沈先生中文很好。”温殊如实说。

“那就好。”沈既明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我还担心会被当成外国人。”

“沈先生一直在国外工作？”

“大学和研究生出去读的，读完了就留在那边了，工作了几年。去年才调回国内。”沈既明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的意思，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一直都很喜欢中国文化，可能也是因为算是半个中国人的缘故吧，所以一直也想找一个中国伴侣。”

温殊正在喝茶，听到这话，一口茶水直接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

不是被茶水烫的，是被那句话的内容噎的。

太直白了。

这种话，一般是相亲快结束的时候，或者两个人已经聊得差不多了才会说的。沈既明就这么平平淡淡地扔出来了，好像在说“我早饭喜欢吃包子”一样自然。

温殊咳了两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抱歉。”他说。

“是我说得太突然了。”沈既明坦诚地承认，“应该先说点别的。”

温殊没有接话，把话题轻轻拨开了。

“津州有一个建筑展，沈先生也许会感兴趣？”他问，“在美术馆那个，听说策展思路很有意思，把津州元素和现代建筑语汇做了融合。”

沈既明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了然，但没有追着之前的话题不放。

“去过了。”他顺着温殊的话接了下来，“我上周来过一次，不过是路过休整，第二天就去转了转了。那个展确实不错，尤其是二层的那个装置艺术，用老城区的砖瓦做了重构，很有想法。”

他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点上。既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卖弄学识，又恰到好处地展示了自己的专业背景和审美趣味。

“那个装置我还没来得及去看。”温殊说，“听说布展的时候还出了点状况，有几块砖瓦在运输途中碎了，策展人临时调整了方案。”

“对，原计划是一个完整的弧形结构，后来改成了断裂式的布局。”沈既明点头，“但效果反而更好了，那种残缺感和老城区拆迁的主题更契合。有时候意外反而能成就更好的作品。”

温殊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他是喜欢的。不啰嗦，不抢话，每一句都有内容，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在较劲。他像一个好的谈话搭档，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从建筑展聊到津州的城市更新，从城市更新聊到法国的一些旧城改造案例。沈既明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东西，但他从来不主动提起这些，只在温殊问到的时候才说几句，说完就把话题抛回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传来岁安咯咯的笑声，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但那声音里的快乐是藏不住的。

温殊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岁安正蹲在鱼池边上，关元思蹲在他旁边，两个人手里都拿着鱼食，池子里的锦鲤挤成一团，红色的、白色的、花斑的，在水面上翻出一片片水花。

岁安笑得很开心。

温殊看着，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安安很可爱。”沈既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放得很轻，“Zoe说他很乖，很懂事。”

“嗯。”温殊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是挺乖的。”

他没有多说。关于岁安的事，他向来不太愿意跟第一次见面的人聊太多。不是因为什么见不得人的原因，只是觉得——岁安是他的孩子，不是什么用来拉近距离的话题。

沈既明似乎感觉到了这一点，没有再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