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对面的少年正托着腮看他，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像一只餍足的、懒洋洋的猫。

“看什么？”温殊问。

“看你。”宋闻星答得坦荡，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温殊被他这种直白弄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行了，”他抬起头，表情忽然正经了一些，语气也沉了下来，“趁菜还没上，你先跟我说清楚一件事。”

宋闻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嘻嘻的样子：“什么事啊？”

“岁安。”温殊只说了两个字。

宋闻星的笑容僵了一瞬。

“岁安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温殊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老老实实跟我说。”

宋闻星的目光开始游移，一会儿看桌上的干莲蓬，一会儿看窗外面的竹子，就是不看温殊的眼睛。

“没说什么啊……”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种明显的心虚，“就随便聊了几句——”

“宋闻星。”

宋闻星缩了缩脖子。

“你刚才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岁安都是怎么跟你说的？”

温殊的眼神很温和，但温和底下有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通透。

“所以，”他把茶杯往桌子里侧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你们俩到底背着我密谋了什么？”

宋闻星沉默了三秒。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双手里装鸵鸟。

“我不能说，”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不能出卖盟友。”

“盟友？”温殊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跟一个四岁的孩子结盟？”

“安安虽然只有四岁，但他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宋闻星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温殊，“他说了不告诉爸爸，他就不会告诉爸爸。我也答应了他不告诉爸爸，那我也不能告诉爸爸。这是原则问题。”

温殊看着他这副又心虚又嘴硬的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所以你们俩的‘原则’就是联合起来瞒着我？”

“不是瞒着你，”宋闻星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认真地纠正道，“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建立了一个信息共享机制。”

温殊：“……”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干什么？”宋闻星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条件反射般的紧张。

“走了。”温殊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语气平淡，“既然你们有‘原则’，那我就不打扰你们的同盟关系了。你自己吃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

“等等等等——”宋闻星从椅子上弹起来，他两步跨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温殊的腰，手臂箍得紧紧的，下巴搁在温殊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

“你放开。”温殊的声音平静，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起来。

“不放。”宋闻星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又软又黏，不讲道理的赖皮，“你走了谁陪我吃饭啊，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你不是有盟友吗？找你盟友吃去。”

“盟友才四岁，他吃不了水煮牛肉。”

温殊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笑的时候肩膀微微震动，宋闻星的手臂就跟着紧了紧，像是一只感觉到了猎物松动、连忙加固束缚的猎手。

“行了行了，”温殊转过身来，面对着宋闻星，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你松手，我不走。”

“你不生气了？”

“你说实话我才不生气。”

“那你坐回去。”宋闻星说，“我告诉你。”

两个人重新坐好。

宋闻星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把手机递到温殊面前。

“你自己看吧。但你不能生气。”

“我不生气。”

“你保证？”

“我保证。”

“那你先看着我眼睛说一遍‘我不生气’。”

温殊看着他：“别得寸进尺啊。”

宋闻星这才把手机递过来。

温殊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

是宋闻星和安安的微信聊天记录。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看起。

【安安：（语音）星星哥哥！你看这是我画的恐龙！】

【安安：（语音）星星哥哥你在干什么呀？爸爸在洗澡，我好无聊。】

【宋闻星：（语音）安安画得真好！比真的恐龙还好看！你在家要乖乖的，别闹爸爸知不知道？】

【安安：（语音）我很乖的！爸爸说我是世界上最乖的小孩！】

【宋闻星：（语音）对对对，你爸爸说得对。】

温殊看着这段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往下滑，继续看。

后面的聊天记录大多是安安发的一些语音和照片——幼儿园的手工作业、楼下花园里发现的一只蜗牛、新买的恐龙玩具。宋闻星的回复总是很快，语气也总是很耐心，像一个真的在认真陪小朋友聊天的、靠谱的大哥哥。

然后，他看到了两周前的那段对话。

【安安：（语音）星星哥哥！今天干妈回来了，我和爸爸接她去了，还有大飞机！】

【宋闻星：（语音）哇塞，安安都见到大飞机了？】

【安安：（语音）对啊，我们还和干妈带来的帅叔叔一起吃饭了，那里有好多的大鱼啊！】

【宋闻星：（语音）……是吗？什么样的叔叔啊？】

在宋闻星这条语音的沉默空白里，他能想象出少年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和今天站在街对面时的表情差不多。

【安安：（语音）干妈说那个叔叔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的，干妈说她要让那个叔叔做爸爸的男朋友！】

【安安：（语音）星星哥哥，什么是男朋友啊？】

【宋闻星：（语音）……男朋友就是……（又沉默了两秒）安安，你爸爸知道这件事吗？】

【安安：（语音）嗯嗯，我们一起去吃饭了啊！爸爸说他挺好的。】

【宋闻星：（语音）那你先别告诉爸爸我跟你说过话，好不好？这也是秘密。】

【安安：（语音）可是，爸爸说撒谎是不对的，岁安不能说谎。】

【宋闻星：（语音）这个不是说谎，是先不告诉爸爸，那你说要是那个叔叔是个坏人呢？安安和哥哥是不是要保护爸爸？】

【安安：（语音）对！岁安要保护爸爸。】

【宋闻星：（语音）好！那我们拉钩！】

【安安：（语音）拉钩！！】

温殊看着屏幕上的这段对话，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怪不得那天岁安问他那个叔叔是不是坏人，敢情是这小子在这边乱说。

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把手机放下，用手指捏了捏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