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被人伺候着长大,伙计竭力掩饰的情绪在她耳中无从遁形。
云灵踮着脚凑到窗边,打着哈欠道:“都这么晚了,不必麻烦了,明早再说吧。”
伙计陪着笑在外头应声:“掌柜的吩咐了,说今晚炉子烧得旺,热水管够。到明早水就凉透了,您把门打开,我给您放下就走。”
“那你再多提两壶来,算在房费上,我明早一块结。”
“好嘞小姐!”
云灵咳嗽着推开窗,狭窄墙缝下飘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骚臭味。她紧了紧鞋带,面不改色翻了出去。
臭气熏的人几乎睁不开眼,云灵掩住口鼻,从另一边侧身擦出去。
...
“主子,格格半响没出声了,人会不会已经跑了?要不咱直接破门?”
“她除了后窗,还能有其他出路?”
元予翘腿坐在大堂中央,捏着玉锉子一点点磨指甲。
“没有,绝对没有。”福满扫视守在旅店门口的东洋浪人,心底没有来的发慌:“可——”
“我这小侄女,是元亨这老毒物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甭管她现在是个怎样的光景,尊贵惯了的人,怎会愿意踏足那种腌臜地。”
“主子,人死到临头,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福满低着头,不敢去看元予的表情。
哐当!
“谁啊!”
椅子砸在柜台上,吵醒了不少房客。旅店中叫骂声渐起,有房客披着褂子出来,大声呼喊:“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小二!死哪去了!”
“你你你,你谁啊你!”
枪口抵在太阳穴上,东洋浪人提着肩膀把人丢在元予脚边。房客趴在地上被眼前的阵仗吓软了腿,哆哆嗦嗦问:“有,有事吗?”
“有啊。”
元予捏着玉锉子抬起他的下颌:“听口音,您是本地人罢?我们初来乍到,不熟悉路,想请您帮忙寻个人。”
“寻到了,有赏。”
“好说,好说!”
“...”
“这也太少了,要不是我兄长病的快要死了,这表我才不会急当!”
“姑娘啊,不是我想压您的价,这大半夜的,我这账上能动的活钱就这么多,最多只能出这个数。您要是不满意,我也没办法了。”
车灯晃过黑夜,云灵低着头站在门侧,快速说:“钱给我吧,救命要紧。”
路费够了就好。
出了当铺,云灵揉着酸痛的肩膀,在脑海中勾勒出从温城回到津门的路线。
渡口和车站都被元予的人监控,梅先元得了白榆的消息,定会第一时间告知家中。
元予逃亡数载,突然出现定是要闹到不死不休。
事涉元予,京城绝不会善罢甘休。
至多一日,只要撑到家中人赶到就好。
“——小格格,这是要去哪?”
云灵倏然回头,惨白的车灯齐刷刷照亮黑夜,元予背光站在正当中形似骷髅,阴森的面容上挂着邪笑。
“还不快到伯父这来。”
!!!
求生本能驱使着她挪动双腿冲入窄巷,身后东洋浪人喊着听不懂的语言步步逼近。元予的阴笑声刺穿夜空,云灵用尽全力拉倒沿途所有杂物。
“别杀了她——我要让她把泗儿吃过的苦、受过的伤,千倍百倍的经受一遍!”
砰!
东洋浪人一枪打在云灵脚边,她不敢有一秒停留。
喉头涌上的腥甜是身体发出的警告,云灵知道,自己快要跑到极限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仅在百米外的东洋浪人,咬牙藏进夜幕。
零散杂物阻拦不了东洋浪人,他们见云灵不过是个一味奔逃的年轻姑娘,有心戏弄她,索性放缓了速度操着不标准的国语说:“格格,躲是躲不过的,早点出来还能少吃苦头——”
砰!
“——啊!!”
走在最前面的东洋浪人捂着左腹倒下,凄厉的惨叫穿破云层。犬吠声四起,无人料到文弱的云灵格格竟然会用枪!
东洋浪人面露凶狠,连续向云灵藏身的地方开了数枪。云灵借着地势遮掩用竹筐伪造出影子,缓缓挪到了斜后方。
她心中清楚,自己的枪法只是在家中时得老师传授,绝对比不上训练有素的东洋浪人。
我绝不能和他们正面产生冲突。
云灵背上滑落冷汗,湿透了的衬衫黏在身上,风吹过时激的她浑身都在战栗。
唔——
谁!!!
熟悉的沉香气息包裹住她所有慌张,云灵感受到身后人温暖的怀抱。
沉香气息...是景蘅!
景蘅颤抖着放开手,失而复得的喜悦袭遍全身,他紧紧抱住怀中纤瘦的人,轻轻吻上她的发顶。
“我终于...追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