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院回到监狱后,云北的生活又平静了下来。
不是没人欺负的那种平静,而是一种被有意隔离的平静。
Cici见了她还是一脸笑意。
云北明显感到,Cici的笑容里多了点疏远。
她的工作并没有因为和杜家拉近关系而变得更多、更深入,反而还是停留在和昆马交换日常违禁品的程度。
慢慢地,云北搞清楚了这种客气的疏远的含义。
Cici八成知道了自己那天在法院跟施大小姐和杜老太太的谈话。
对自己卖给胜安这么大一个人情很不开心,但因为杜老太太态度亲切,Cici不敢表现得过于明显。
问题在于,那样秘密的谈话是怎么传出去的呢?
杜年华会特意传播这种事吗?
好像没必要,无关利害,单纯没有必要而已。
所以最有可能的,还是施南意?
她的用意是什么呢?
云北在小囚室里呆坐着,看着墙上的阴影随着时间的变化慢慢移动。
从一团亮光变成一条细长的斜线挂在那里,最终消散。
几个小时的时间,她盯视着这面灰色冰冷的水泥墙,在脑子里推测了各种可能性。
最终,她认为最有可能的结论很简单,也非常令人心寒。
那就是,施南意只是在践行她对自己的威胁。
“让你少参和这些事情”。
的确,如果自己失去新联的信任,未来很难再接近这些事情。
有必要吗?
自己不过是新联一个底层小混子,就算Cici信任,这才哪儿跟哪儿啊。
连新联核心的门槛都没摸到,何必做得如此决绝呢。
而且,云北终于坐了起来,伸直了手臂,扭了扭僵硬的脖颈。
她不能现在就被排除在外,就算想要“退休”,路警官那边的任务也得完成。
不然这些年来为了缉毒而死的人,警察也好、平民也罢,其中不少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和自己有过合作。
岂不都白死了。
况且,她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
既然当年答应路嘉怡上了这条船,除非路警官那边做好后续安排放她离开,否则就算是跪着也得淌完全程。
这就是为什么她那么想“退休”,也没有非双手一摊、拍拍屁股说走就走的原因。
她将新联的近况理了一遍,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想法。
等到放风时间。
Cici一群人一如往常坐在了老地方,一如往常的看着几幢毫无特色的住宿楼、空旷的运动场,开始毫无营养的日常对话。
云北一改常态,出了宿舍楼,直直往那里走去。
新联的一帮人略带惊异的看着瞎子晃着步子走过来。
“瞎子,怎么?帮杜老大解决了一件大事,是不是觉得很风光很有面子了?”
阿鲨挑了一下眉毛,迎着云北走了过去。
她的意思很明显,C姐没叫你,你胆敢擅自来我们的地盘。
“鲨姐,我找C姐,有事跟她商量,您能帮我带个话吗?”
“谁让你找C姐商量?十九?瞎子,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不知道屁股该往哪里摆了?”
阿鲨口气越加不善。
“不是,是我自己,关于最近我们的东西总是进不来、进来了也总是被查这事。”
阿鲨根本看了她一眼,眼里都是蔑视,这是你能解决的事儿?
倒是旁边的阿喵听了此话,有了反应。
她看了眼云北,转头看了看Cici,再回过来看云北,似乎在犹豫不决,最后她下定决心。
“帮你带一次话,希望你真的有什么办法,不然你死定了。”
云北知道,最近新联什么无关痛痒的小物件都进不来,中间人传递的消息也时断时续。
狱方好像得到了什么指示,专门针对新联,甚至将以前的存货都薅走了。
Cici非常气愤,仅凭监狱里的那点正常物资,她几乎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和杜年华搞关系,不能给手下人好处。
更可怕的是,如果失去了外界的消息,她就无法和外面那些和她同等级别的老大竞争。
这对有心往上爬的她来说,是更重大的打击。
因此,她最近很不开心,给谁都没好脸色。
今天,她心情down到了底点,本来该进来的几条珍贵的烟刚到住宿区就被抄走了。
带队的人正是过去跟自己关系很好的Madam钟。
她升职成为保安课搜查队的负责人后,立刻翻脸不认人,处处跟自己对着干。
听了阿喵的传话,她一琢磨,最近新联的这种状况不是秘密,钟警官的升职也是公开的……
难道瞎子想主动献身,帮新联度过难关,以此换回自己的信任?
Cici对瞎子卖施家大小姐那么大一个人情异常气愤。
她这么做,导致本该新联独享的好处被分走了一半,两相抵消,新联什么便宜也没占到。
不仅无益于她与新联其他老大的竞争,还有人嘲笑她“没什么本事,居然拿胜安的功绩来充数”,气得她差点当时就把云北叫过来打一顿。
看在施家大小姐和十九的份儿上好歹忍住了,没想到这人还赶着往上凑。
“让她过来,听听她想说什么。”
Cici不耐烦的嚷了一句。
“瞎子,过来。”
阿喵冲她摆了摆手。
云北小步上前,走到Cici身旁,“C姐好!”
“听阿喵说你有什么办法搞定Madam钟,不会是想通了要主动献身吧?”
Cici阴阳怪气地说。
旁边一堆人哄堂大笑,她们都知道云北被钟警官堵在浴室的事。
“要是我记忆没出毛病,上次你被你的大金主救了。”
“这次……你可要想清楚,施大小姐的案子已经结束,她再也不可能出现在西岛女子监狱……”
“没人再英雄救美了。”
阿鲨把话接了下去,引起了更响亮的嘲笑声。
云北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说:
“C姐,上回探查胜安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物品,离行政楼很近,我觉得可以用来做点文章。”
Cici止住了笑意,手支在木桌上,撑住了脸颊,“你们先去打打篮球,一会儿再过来。”
打发走了其他人,只剩下阿鲨和阿喵两人后,她才说:
“有点意思,具体说说。”
云北知道自己成功了一半。
“C姐,那天在法院里,我是迫不得已卖施南意一个人情的,不然恐怕今天无法站在您面前。”
“让你说计划,你说废话干什么。”
阿鲨粗鲁的厚道,她是个很没有耐性的人。
Cici站了起来,围着云北走了两圈。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主动说,你可不是真傻子……”
“但是,不管你的理由多么正当、多么充分,这件事带给我的坏处大于好处,我只看结果,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Cici知道云北对施南意毫无胜算,就像鸡蛋碰石头。
可不爽就是不爽,就算你是鸡蛋对方是石头,你也知道自己是鸡蛋对方是石头。
为了老大的面子,当手下的也应该闷头往上撞,而非做缩头乌龟,光顾着保护自己,让老大颜面尽失。
“对不起C姐,是我考虑不周全,请让我将功赎罪。”
云北不是从警察学院毕业的,没有那层涂在脸上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正义感。
底层生活告诉她,表面的铮铮铁骨在社团生活里毫无作用,适当的屈伸才能达成目标。
再者,她这种小人物从来不在乎面子不面子,命都没了要什么面子。
“你要怎么将功赎罪?”
云北将通风管道上的毒品和武器告诉了Cici,她刚才又去查过了,东西还在那里。
那么重且显眼的东西,在监狱里很难处理,在没有找到十全十美的办法之前,不如留在原处安全。
“我想把这批货放在钟警官的办公室,然后制造混乱,让其他人发现,Madam钟虽然神通广大,但毕竟只是保安课搜查队的负责人,只手遮不了天,总有人会站出来控告她。”
“C姐,那间警卫室……说不定有点可行性,在两幢楼唯一的通道处。”阿喵说。
“那也意味着那里戒备森严,瞎子又不是Ale,更不是施大小姐,她要如何顺利通过那里。”
阿鲨对此存疑。
“这就不该我们管了。计划是瞎子提出的。”
Cici脸色好转了一些,隐隐觉得这个计划可行,转向看着云北说:
“既然是你提出的,你负责实现,我们被Madam钟盯得死死的,没办法给你任何协助。”
“好。”云北低声答道。
她本想让Cici搞出点事情,引走一部分巡逻的惩教官,没想到她如此胆小,竟然将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就这个胆色,怪不得有一颗如此上进的心,这么多年了都原地踏步,爬不到社团更高的职位上。
看来这次只能靠自己了。
……
晚间,广播里传出了熄灯的通知。
整个监狱的灯刹那间熄灭,住宿楼内只剩下照明灯发出阴暗的黄色光芒。
云北从厕所隔间的顶上落了地,悄无声息。
几个小时之前,洗澡结束时间一到,她就将自己的囚室打扮了一番,装成早早入睡的样子。
人则藏在了厕所内,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靠在厕所门上,仔细倾听。
一个孤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眼看就要到这间厕所了——这是第一轮巡逻的惩教官。
云北知道,为了安全起见,她们一般两人一组,各处检查巡视。
幸运的是,龙城西岛女子监狱在田Sir的自由放任和顾Sir的玩忽职守下,很多规则都只停留在了纸面上。
今天来检查这间厕所的,照样只有一个惩教官。
非常不幸的惩教官,她刚走进厕所,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打昏在地。
云北迅速换上了她的衣服,将她绑得结结实实,用胶布贴住嘴巴。
为了让她昏迷时间够长,又补了一个手刀,塞进了储物隔间。
云北轻轻打开自己那层厕所的门,从里面溜了出来。
她挺直腰背,踏着惩教官该有的步伐来到一楼厕所,敏捷地上了天花板。
当她顺着通风管道往前爬,取出那批货物装进之前折叠起来随身携带的小布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刺啦刺啦”的声音。
有人正沿着通风管道,往她这边爬过来!
她思考了两秒。
后面不知道几个人,是不是带了武器,自己手头虽然有枪,但都是零件。
组装需要时间,就算能组装好,她不想在没搞清楚来人之前就随意射击。
除非万不得已或者警方有指示,杀人不在她的选项范围内。
前面就是警卫室后方的小房间,便于施展拳脚,就算有人守卫,多半也在外面那间房里。
想到这些,选择已经做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