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定局

郭萧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少时，他带我住在船坞，亲自教我泅水、潜入浪底。他俗务繁忙，没空教我和阿姐念书，便托付给村里的塾师。那些潮水、粗糙的船板，还有他说话的声音，都是刻在我骨血里的记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洞中每一张面孔。

"可我在鹭岛的岁月，同样不假。当年我随娘亲、阿姐八岁离开望南寺，一路颠沛流离，最终落脚鹭岛。八岁、九岁、十岁，直至十五、十六、十七岁，往后这些年光阴如海河浪花奔涌，也是我一步一步迎头活过来的人生。你们几人护过我早年的来路，可如今风语筑里还有一众兄弟，陪我扛过鹭岛的狂风大浪，一同下海捕鱼，刀口讨生活，同生共死。我谁都不愿辜负。"

"小姐！八王是您亲爹爹啊！" 六喜陡然高声哭喊。

同一瞬，石榴的耳中撞进他的心声：【这些暗卫里，唯有我知道这个秘密，八王根本不是郭萧的生父，不能再让郭萧煽动他们的心。我要让小姐站到我这边来。】

石榴正思忖该如何破这个局，身侧郭萧的心声紧跟着涌入她耳中：【段飞这般急迫，只因他夺舍的灵力来自这枚戒指，他误以为那是八王爷的灵力。一心感念此恩，早已困在这份执念里，被自己的一腔忠义缚住了。】

果不其然，郭萧适时开口："段飞！我懂你为何这般急迫。你能借灵力夺舍、化身为六喜，这份机缘，本是我爹所给，答案就在这枚戒指之中。"

石榴感到郭萧轻轻抬起她的手，她微微颔首默许。郭萧从她左手食指摘下戒指，托在自己掌心。松明跳动的火光落在戒面上，漾开一层淡淡的幽光，山洞之中，骤然一静。

"段飞，还有诸位，你们要分清一件事。当年王爷将半身灵力封入这枚戒指之时，距离他下狱，尚有五年。那时候祸事未起，他与我阿娘早已生出分歧。爹爹心思通透，他早料到我娘性子刚烈，会带着我们离开。我猜，他是默许了我娘走的。不然那夜月朗星稀，段飞，你们一众值守之人，怎会全都喝得酣然沉睡？"

众人皆是一怔，石榴余光瞥见程艺芯也转过脸，静静凝听郭萧的话。

郭萧将戒指妥帖收入怀中，语气平稳："或许往后，爹爹也曾后悔，想要追回娘亲与我们。可在戒指中封入灵力的那一刻，他仅仅只是盼着我与阿姐灵兽蜕变之时，能够平安活下来。那个时候的他，哪里想得到自己日后会身陷囚牢。"

郭萧继续道："可即便如此，这份心意厚重如山。灵兽族成年蜕变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陨灭。当年他留这一线力量护我与阿姐渡过难关，这份恩情，我一刻不曾忘记。"

六喜的指节攥得发白，先前用来施压的话尽数咽回喉间，转而迸出一句阴狠的诘问，声响在空旷石洞里来回震荡："王爷的心意、王爷的灵力是先给的又如何？那是王爷善良！"

程艺芯冷笑一声，低语一句："强词夺理。愚顽不化。"

六喜哪里知道真正的郭吹雪就站在他面前，怒火直冲着程艺芯倾泻而出："哪里来的渔民孤女，此地岂容你胡言，没你的事！"

"渔民孤女？" 程艺芯低低笑了一声，语声从容不迫，"不错，小娟本就是渔户孤女。今日便要同你这个自诩忠仆之人，好好论一论道理。"

她不急不缓，条理分明："你张口闭口皆是王爷，难道王爷便不是为人父母？为人父母，知晓儿女将要远走，留一分灵力护他们渡过险关，本是骨肉慈心。你且看这位兄弟——"

程艺芯往后微撤一步，伸手引了五万上前："他的爹娘为保他灵兽蜕变平安，耗竭自身灵力。我这被你瞧不上的渔户孤女，我的爹娘当年为寻落海的我，在连渔民都甚少踏浪的漩涡海域，苦苦寻了三日三夜。我本是局外之人，此番入局，不过是为助友人一臂之力。可全程听下来，你心中偏执狭隘，只有王爷的命是命，旁人的性命，在你眼中竟都如草芥一般？"

这一番话落，溶洞之内众人心中皆是一震，豁然通透。石榴望着身侧的程艺芯，心底暗自叹服她心思明澈、言辞利落。也难怪悦闳书院的师祖师娘愿意收她为养女，这位姑娘心性坚韧，自有风骨，从不会被旁人的道理裹挟。

六喜见拿恩情裹挟众人的法子已然行不通，情急之下，便抛出他自以为能一击致命的话，直言污言道："横竖小帮主与阿姐迟迟不肯动身，依我看，哪里是顾虑一众兄弟的安危，分明是被私情绊住了手脚！你与你阿姐，行的是悖逆人伦的苟且之事！"

这话一出，满洞哗然。所有暗卫齐齐抬眼，彼此面面相觑，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如若不信，你去问问他身后的五万和马浩然，他们早就看在眼里，任凭这样一段畸形孽缘肆意蔓延！"

"胡说！" 石榴与程艺芯异口同声喝断，脸色霎时发白。

角落里一名年纪尚轻的暗卫迟疑开口："他们姐弟二人不过相依为命，我们也是一年前才寻到此处落脚，我从未见过你说的这些，怎么可能呢？！"

另一名暗卫也按捺不住，出声质疑："六喜，你莫不是为了逼小帮主点头劫狱，刻意口出妄言？"

郭萧神色依旧沉静，缓缓开口："娘亲命丧鹭岛，死因至今不明；爹爹身陷囹圄，前路难料。万事，都该从长计议。我在此，向诸位弟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