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和机械声被抛在脑后,他们在灌木丛中窄窄的小路往深处走,直到高大的树木遮去了他们的影子,橘红色的暮光碎片般从缝隙里漏下。
这里距离莱恩的营地有六公里,从高处眺望,除了土地,就是树木和草丛。营地表面有隐身装置,如果没有通讯小虫,伊登很难找到加雷德。
加雷德看着伊登的背影,走得十分悠闲——挺少见的,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是由他来领路,而是跟在某人的后面。
加雷德的触角、皮肤、肢节上的感受器向他反馈:这里除了植物,没有可以自由活动的生物,很安全隐秘。水流淙淙流过,还有一股淡淡的……肉香味?
伊登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前停下。他拨开石头前用作遮挡和除味的枝叶,露出后面的一个洞,肉香味更加明显了。
伊登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的手艺又进步了。前一段时间一日三餐吃营养剂,不同的口味一样的难吃,他都要吃吐了。
伊登:“来,我们边吃边聊。”
他坐在地上,指了指旁边一个绿色的坐垫,上面绣有银色的细纹。
那是给加雷德的。他觉得加雷德挺讲究的,从小吃的用的,全部都是好东西,本人还很端庄,在公共场合,从没有失礼的地方。
果然,加雷德犹豫了一下,然后在干净的垫子上坐下了。有条件的时候,他还是挺挑剔的。
伊登把串好的烤鱼递给他,心中得意:小小加雷德,他还不了解他?
加雷德咬了一口,眼睛一亮。他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才问道:“什么事?”
伊登:“你知道‘赫立厄斯’吗?”
加雷德有点惊讶,他没想到伊登会知道这个。
他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是一件生物兵器。”
从更早的混沌时期开始,虫族已经在研究生物基因了。稳定剂、加强剂都是其研究成果。
但是……伊登听加雷德从口中说出后,忽然意识到了违和感。
在幼儿时期,伊登就通过教育,明白了虫族社会的基本结构;再长大一些,他们开始学习文化知识,有《天体运行初级》、《了解飞船》、《虫族发育》等,还开设了搏斗、射击课程。
不管是学校和老师,还是书本,他们很少会提到到生物兵器这个概念。
他们目前的武器,人工智能玛雅、轨道炮、侦查眼、防护罩……都在物理学领域,而非生物武器。
显然,在某种程度上,诺丹对生物基因的研究超出了莱恩,他们推崇生物兵器。
在历史中,诺丹落败,生物兵器至少没有在明面上占据主流。
回想起瓦尔克狂热的模样,这个生物兵器“赫立厄斯”一定超出了他的想象。
加雷德继续道:“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古虫族,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
伊登不相信加雷德只知道这些。
不是不清楚,而是认为伊登能给他的,不具备相应的价值。更重要的是,另一方面,加雷德并不完全信任他。
伊登直言道:“你不是不清楚,只是不相信我。”
加雷德被他戳穿,仍淡然道:“你不属于我,也不会听从我的命令。我又凭什么把这样重要的情报告诉你?”
加雷德盯着伊登,缓缓吐出了他真实的目的:“除非,你愿意完全属于我。”
加雷德言下之意是,伊登顺从地打开自己的精神核,让自己被包裹在加雷德的场中,打上加雷德的印记。
伊登从没听说过未成年虫族和成年虫族能结合。但从成年虫族无法影响、链接未成年中可以推断,这种情况发生后,大概率是单方面的关系。
未成年虫族可以通感、控制,但成年虫族却什么都做不到,甚至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就像一滴水,消失于大海之中。
伊登:“我一直都是为自己,为全体虫族,也为你。”
他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对你的忠诚,不需要通过你说的方式。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和行动来证明。”
加雷德怔住了。良久,他的唇角微微提起,语气扬起:“那么,我等着你的证明。不过,我还是不会告诉你‘赫立厄斯’的事情。”
伊登内心不太意外。加雷德具有冒险精神,会被神秘的、与众不同的东西吸引注意力,吸引了注意力,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就会多几分纵容。
伊登和其他虫族的不同之处就引起他的兴趣,直至今日的会面。
但加雷德原则非常坚定,不该说的绝对不会说。
伊登不免想偏了:如果有一天他能强大到,即使加雷德不该说,自己也能逼他说出来;不会做,也能让他去做。那么他的原则再坚定,又有什么用呢?
伊登稍微侧过脸,道:“一点都不行吗?”
他对着镜子检查过,自己左边稍微侧过去二十度的脸型最好看。
加雷德闭上眼睛,就当没看到。
“不行。”他说。
伊登嘴角一垮,收起了他的营业模式。
“行吧,不问你了。”看来只能他自己努力了。
烤鱼的香味很快散尽,伊登拍了拍裤子的土,眼睛一眨,笑道:“再见,加雷德。”
“再见。”加雷德顿了顿,喊出他的名字,“伊登。”
返回研究院附近,伊登先用自己的权限查阅了一下。从昨天起,陆陆续续有两支主力队被调去了母巢,具体去向伊登无法查阅。
他猜测,这只是明面上的人员调动,私下里还有更多。
研究院应该只是一个空壳了,“赫立厄斯”应该在母巢。
话虽如此,伊登仍然决定在研究院留下部分人手。
一来,他心存侥幸,希望能意外收获些什么;二来,以伊登的身份、母巢森严的防卫,恐怕没法得到什么有效情报——这是伊登最关心的事情。
他对“赫立厄斯”一无所知,只从加雷德那里得到了类似古虫族的模糊概念。
而最后一战,必然有“赫立厄斯”的参与。
或许这一次,他只能随机应变了。
伊登走来走去,脑中转过很多念头。他最终决定过几天找机会,让提坦带着人手进入母巢附近。
天已经渐渐黑了。伊登抬头,望着头顶陌生的星空。
快了。
伊登一振翅膀,去找希尔。除了吩咐接下来的安排,他必须得坦白一些事情。
“希尔,在最后一战中,我们需要同时帮助莱恩和诺丹。”
希尔点头:“这我知道。关键是,你到底想怎么做?”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需要确定一点。”伊登语气严肃,“你明白我们将面临什么风险,将面临两方的夹击吗?”
希尔点了一支烟。看他正经人的长相,伊登还以为他烟酒不沾。
“我明白。”他简短道,语气和他的眼神一样有力。
追逐强大和力量,是虫族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就像鱼会游泳、兔子会跳跃、鸟会飞翔。
他们不惧战斗、不惧死亡。
伊登满意地笑了。他就需要希尔这样有信念坚定的人,和穆里尔的热血好战不同,希尔的好战,还多了几分思量。
这样的人,认定了一条路,一定会坚持走到尽头。伊登欣赏这样的人。
在最后一战中,两位虫王一定会用尽全力。到时候,其他在场的所有虫族,都会在精神力的争夺后归于一方。在这个过程中,个人的意志尤为重要。尽管,这个过程很短暂。
伊登说:“你们只有一个任务——母巢里有宇宙飞船‘火种’,尽量找到它的位置,越具体越好。”
每一个母巢里都有一艘高级飞船——“火种”。它同时具有空间折叠和跃迁的功能,一旦想要离开,没有人能拦得住它。火种载着希望,飞向远方。
伊登离开前,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希望再见面时,你对我还是这个态度。”
希尔摸不着头脑:“什么意思?”
伊登故作神秘地摇摇头,踩在窗沿上,乘风飞去。
希尔看着窗边灰色的脚印,怎么看都不顺眼,不由骂了一句。
伊登,滚蛋!
伊登全速飞行,在几个小时后和穆里尔碰头。
穆里尔:“凌晨三点,他们会来找你。”
他把别在衣领的通讯小虫交给了伊登。
伊登接过:“你回去找提坦,之后一起行动、互相照应。从现在开始,你的第一任务是努力存活下来,第二任务是找到飞船’火种’的大概位置。”
穆里尔直觉一流,嗅出了伊登话中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眼睛放光,跃跃欲试道:“你想做什么?我跟你一块去。”
伊登奇道:“前几天不还说要早点回去。”
穆里尔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那我回去吧。”因为之前提坦总是哭,他不耐烦了,就让他跟着自己,后来提坦就哭得少了。
穆里尔觉得,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不能食言。
穆里尔捶了一下伊登的肩膀:“你也别死了。”
伊登欠欠地:“比你活得久。”
穆里尔给他比了个中指。
夜深人静,伊登在下风口,背靠岩石,数着天上的星星。
刚开始,他还在一步步推演之后的计划,可想了一会儿,思绪忍不住飘散了。
风从身体与岩石的缝隙里穿过,一点也不冷。草叶窸窣摇动,与风和鸣。
天高地远,心境开阔,浮杂的心思被撇去,让人只能被推动着,聚焦自身。比之孤独,这是一种更加复杂而寂寥的感觉。
虫族为什么总是追求融合为一呢?因为在无尽危险的宇宙中,他们若孤身一人,总是会陷入深深的孤独和寂寞中吗?然后他们就会发疯、会死亡?
伊登想象了一下没有加雷德的日子。他觉得有些难受。
第六次。这是伊登坐在这里,第六次想到加雷德。
他一会儿想着虚拟考场中的加雷德在干什么,一会儿又想到了现实中的加雷德。他会不会正看着他呢?
伊登拔着地上的野草,拔出了一个光秃秃的图形。这个其实是加雷德的虫形,就是有点丑。
加雷德还满意他的表现吗?
风声之中,突然多了一道细微的声音。伊登凝神一听,原来是脚步声。
他衣领上的小虫一震。
伊登站起来。
来人一身黑袍,面容掩在帽兜之下。
他问道:“就是你要和我们做能源石交易?”
伊登扯开一个笑容:“是我。你是流浪者?”
“我给你们能源石,要求是,你们取出我的虫核,为我制造一把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