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卫脸盲，一个也记不住，捧着牛奶干坐着。
齐行殊也很忙，只在一开始招呼他吃饭后就电话打个不停。声音不大，但在休息室里还是能听清，说的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
方卫听不懂，坐着又无聊，被旁边的人招呼了两句便也开始吃一点东西。
吃了没几口，门就被推开，方卫回头，终于看到好几天没见的慕允笙。
男人身上穿着件黑色衬衫，大概是天气热的原因，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一点锁骨，随着说话轻轻起伏。
“不是不能喝牛奶？”
男人靠近，长手一挥，那罐一直被方卫握着的牛奶罐就被拿走。
慕允笙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说：“今天算加班，记得申请，我晚点再批。”
方卫看着他突出的喉结被牛奶推挤着从上往下滚动一番，不由得跟着节奏咽了咽口水，说：“总监你叫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慕允笙长腿一勾，旁边的椅子就滑过来，他坐下来，对着旁边一个男生说：“等会儿你把那些东西跟他仔细讲讲。”
又转过头来看着方卫说：“前面让你看的那些稿子是我们另一个项目的，之前一直都是五组的人在做，但是今年的水平一直让人不满意，正好这边的工作室擅长这一块儿，才让你过来学习。”
原来是这样。
方卫抿了抿唇，“可是我也没接过这种风格的。”
慕允笙挑眉，“你不是说能做？”
“……”
“先吃饭。”
“哦。”
不紧不慢地把晚饭吃完，方卫就跟着那个男生学习去了。
男生叫小何，长得胖胖的，看起来很亲切，性格外向，说话时总乐呵呵的，但很专业，说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更是滔滔不绝。
方卫听了一会儿就由衷地佩服，他之前一直觉得这种乙游可能由女设计师来做会更合适，没想到男生也能这么精通。
小何很谦虚，“我不算什么，你才厉害呢！我们之前看了你的作品都佩服得不行。”
方卫惊讶，“我的作品？”
“对啊。”小何点点头，指了指慕允笙，“慕总前两天在会上给我们看了你之前的作品，还有你现在在汐梦的稿子，让我们跟你学习呢。”
方卫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笼罩住全身，似乎是火，烧得他热烘烘的，脑子都搅得乱七八糟。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慕允笙。
隔着透明玻璃窗，男人正和齐行殊说话，神情认真。
两人又交流了好一会儿，小何便下班了。
方卫现在没事干，干脆拿出笔记本开始工作。
笠阳那边的人又发来一堆“指导意见”，密密麻麻一整页，看得人什么心情都没了。
从六点到七点半，整整一个半小时，方卫总算勉强改完，发过去后对方却回复已经下班明天再看。
方卫彻底失去力气，小发雷霆后切到另一张图继续工作。
企鹅号忽然响了。
观南：在做什么？
观南竟然主动发来消息，方卫觉得跌到谷底的心情都明亮了。
FF：在加班！你呢？吃饭了吗？
观南：嗯。加班累吗？
FF：还好，就是甲方挺烦的，一堆要求改来改去，麻烦不说，还改丑了！
观南：你不是说甲方很好说话吗？
FF：那是之前，现在给我换掉了！换了个超级烦的甲方！我已经被折磨一周了！[崩溃]
观南：。
FF：不说这些烦人的，徒弟你这周都干嘛去了，感觉你都没怎么理我
观南：生气了？
FF：怎么可能！我只是在反思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观南：。
FF：真的！我还把我们的聊天记录都看了一遍，游戏里也看了，就想找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观南：找到了吗？
FF：没有…
FF：吧
观南：吧？
FF：那你说嘛！我是不是哪里惹你了！你直接说！我给你道歉！
观南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观南：没有。最近两天忙，工作又出了些事，所以没什么空和你聊天。
FF：对哦，忘了你是大领导！
FF：不过我最近也好忙。除了那个难跟的项目，我们总监还让我接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FF：有点忍不住！我悄悄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
观南：这个话的意思不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FF：不是不是！反正你保密！不然我不说了
观南：那你别说。
观南：憋死你。
FF：…………
观南：逗你的，说吧，我保密。
方卫扭头望了眼会议室，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厅，确认没有别的人，才将自己刚画出来的稿子截了图发过去。
FF：嘿嘿，公司在准备醉江湖下赛季的活动，校服美宣的图还没定下来，我们总监叫我也交一份。
观南：所以这是你画的？
FF：对！你觉得怎么样？
观南：这张脸好像真人。
FF：因为就是真人！是我一个学弟的！是不是超级帅！
观南：一般吧。
FF：没品…
观南：你用别人的脸经过同意了吗？
FF：当然！我还没画之前就问过他了！
FF：那天我在路上遇到他，然后一起吃饭。他估计是和女朋友吵架了，看起来很忧郁，但是忧郁的样子正好符合这张图的气氛！我就问他能不能把他的脸画上来，他说可以。
观南：你跟你学弟关系很好？
FF：还可以，他以前帮我很多忙。
FF：啊说起他，还有个很牛逼的事！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FF：他叫别鹤！！！
FF：是不是很牛逼！玩醉江湖都不用起网名了！可惜他不玩醉江湖，什么游戏都不玩，连消消乐都没下载过！
观南：哦。
FF：……
观南：好牛逼。
FF：…………
观南：。
FF：算了，不跟你说了！你继续高冷吧！
观南：你这幅画的灵感呢？从哪里来的？
FF：忘了
方卫不想说是那条烦人的短信造成的，晦气。
观南：生气了？
FF：没有
观南：。
会议室的门开了。
方卫按掉手机，电脑屏幕也切到桌面，看着几个领导从里面徐徐出来。
慕允笙和齐行殊走在最后面，还在絮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只是齐行殊原本还算轻松的脸迅速垮下来，翻了个白眼进了办公室，几秒后又出来，手上抓着钥匙，朝慕允笙挥挥手走了。
方卫抻着脑袋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直到桌子被人敲响，才猛地吓一跳。
慕允笙抱着胳膊，垂眸睨着他，“要跟上去？还是我帮你把人叫回来？”
方卫脸一红，乖乖站起来喊了声总监。
慕允笙没应，只是捞起他放在桌上的电脑一只手托着，另只手在屏幕上划。
方卫有些忐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又想起企鹅号没登在电脑上才放宽心。
“这个是什么？”
慕允笙手臂往旁边一转，将屏幕侧过来。
方卫忙解释道：“这是刚改过的图，不过还没确认。”
“我怎么没见过？你邮箱发我的里面没有。”慕允笙继续一张张翻阅，“改第几版了？”
头顶的灯光都被男人高大的身影挡住，方卫闻到淡淡烟味。
他皱了皱鼻子，说：“这个是笠阳那边的…这是第十六版了。”
“笠阳？”
慕允笙眉头一皱，似乎在回想是那个组的项目。
笠阳的项目并不在他这边进行，所以方卫也不需要发给他确认。
人都走得差不多，大厅很快又安静下来。
方卫有些不安，偷偷抬了抬眼，看见慕允笙眼睛下的浅浅乌黑。之前男人也忙，但并没有黑眼圈。
很快，那双沉重的眼皮抬起，慕允笙直直瞪过来，“谁给你安排的？”
“陈组长…”
方卫想起王理的话。
这不是他主动提起的，应该不算告状吧？
“陈达？”男人冷笑一声，语气又重了几分，“他让你接你就接？”
方卫也很为难，“他是领导…”
他只是个打工的牛马，不能不听。
慕允笙合上笔记本塞到他怀里，“那华美这边呢？”
“跟他们组的阿许换了…反正…我一个人也做不过来…”
慕允笙遽然抬起手。
面前的男孩儿一缩，眼睛都闭起来。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额头，方卫等了几秒，迟疑地睁开眼睛。慕允笙应该很忙，下巴上都长出胡茬了，黑黑的一个个小圆点，扎破他偏白的皮肤。
他紧了紧双臂，说话的气势一弱再弱，“你之前不是说不想再接华美的项目了吗…”
正好也交出去了，虽然换了个非常麻烦的回来。
慕允笙收回的手再次举起，且动作比先前更难以预料，迅速地在男孩儿额头上弹了一下。
“改起来累不累？”
男人问。
动作很快，力度没比之前重多少，方卫却一下子红了眼眶。
被突然换工作、被无数次的改稿、被提出各种无理的要求、以及磨人的沟通时滋生的情绪突然全都冒了出来。
酸涩至极，涨满整个胸口。
他低着头，很小声的说：“要改疯了。”
他第一次遇见这么难缠的甲方，甚至冒出过不干了辞职的念头。
那只弹过额头的手再次伸过来，这次没再使用暴力，而是覆在他头顶。温热的拇指在被敲过的地方按了按，动作很轻。
紧接着，那只干燥的手又在头顶揉了揉。
慕允笙把柔软蓬松的栗色头发揉乱，说：“把这版发给他们，明天起不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