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棂兮望着树下新挖的土坑，松碎的泥土还沾着潮气，再转头看向树根旁摆着的三坛女儿红——粗陶坛身裹着经年的尘泥，坛口封着的红布已泛出浅褐。她抬头，眉梢染了几分犹豫：“我们就这样把它挖出来，不太好吧？”
云雍容斜倚在树干上，闻言，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若觉得不妥，那便再埋回去？””
虞棂兮被他逗得笑出声，眼尾弯成月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有些好奇，这酒藏了多少年？”
云雍容走上前，弯腰拎起一坛酒，指腹擦过坛身的泥痕：“这女儿红看着就是给我们备的，你若想尝尝，我们开一坛便是。”
“给我们的？”
“恩，三坛，应是云予、我、灵犀各一坛，我们尝我的那份便是。”
云雍容取来两只白瓷碗，指尖敲开坛封，醇厚的酒香瞬间漫开，他给她斟了小半碗：“也不知这酒埋了多久，你尝尝。”
酒液入喉时，先是浓醇的粮香在舌尖散开，继而有淡淡的甜意漫上来，咽下去后，喉间还留着绵长的余韵。
虞棂兮眯起眼，只觉得暖意从胃里慢慢漾开，连带着周遭的光影都柔和了几分。两人就坐在树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酒碗续了两回，她脸颊渐渐染上薄红，眼神也变得朦胧，不知不觉便靠在树干上。
她似乎梦到了小时候。
梦里的她不过四五岁的年纪，穿一身粉色丝涤裙，脖子上挂着璎珞八宝长命锁，脚下是一双软丝的白绣鞋，扎着两个花苞头，花苞头上别一朵粉色桃花玉，玉下垂着长长的雪玉蝴蝶流苏，粉装玉琢，玉雪可爱。
此刻，她正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跟在一个白衣少年身后，“哥哥哥哥”的叫。
白衣少年捧一卷书，似乎在研究些什么，他听见身后的动静，却没回头，直到眼角瞥见不远处一抹红色身影，才停下脚步，朝那方向招了招手：“雍容，过来。”
那时的云雍容也不过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袭精致的红色绸衣，肤色白皙，他闻声走近，对着白衣少年乖巧地唤了一声：“兄长。”
云予指了指跟在他屁股后面的云灵犀，声音放软了些：“小妹缠了我许久，许是有些无聊，你带她到别处玩会儿。”
云雍容乖乖点头，然后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小妹，兄长要读书，我带你去看蝴蝶好不好？”
云灵犀仰着小脸，笑起来：“好呀~”
画面一转，是她坐在廊下，粉色的裙摆被掀起一角，膝盖微微渗出了血，云雍容正蹲在她身前，小心翼翼地给她涂抹药膏。
“疼吗？”他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她。
云灵犀咬着唇，刚想摇头，却见云予捧着书从回廊那头走来，她立刻红了眼眶，扁着嘴抽噎起来。
云予脚步一顿，快步走到她身边，放下书便蹲下身，先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眉头微蹙：“怎么磕破了？”
云灵犀伸出小手，带着哭腔喊：“哥哥……”
云予立刻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她窝在少年的怀里，断断续续道：“刚......刚刚跑快......了，不小心......不小心摔了一跤......”
云予轻声哄她：“没事，只是磕破了点皮，下次小心点，别跑那么快......”
......
又一个画面铺展开来，是个落雨的清晨。她被雷声惊醒，眼看屋外阴沉沉的，她不敢一个人再在屋子里待着，便胡乱穿了衣裳，跑出门外。
路过爹娘的屋子，她推门而进，屋内没有人。
路过云予的屋子，她推门而进，屋内还是没有人。
最后，她跑到云雍容屋外，小手刚碰到门板，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她看见云雍容，眼眶瞬间就红了，扑进他怀里：“雍容哥哥，打雷好吓人~”
“不怕~”云雍容拍了拍她，牵着她往屋内走去：“爹娘不在，兄长刚刚才出门，你饿不饿？”
她摇了摇头，乖乖坐在云雍容的床榻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还怕打雷吗？”云雍容摸了摸她的头，“要是困，就在我这再睡会儿，我陪着你。”
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打雷天，她还是有些害怕，怎么也睡不着。
云雍容见她外衣穿得歪歪扭扭，领口的带子都没系好，便拿起她的外衣，重新帮她穿戴整齐。又见她头发散乱，便取来梳子：“我帮你梳个发辫好不好？比花苞头结实，玩的时候不会散。”
云灵犀立刻点头，乖乖坐在镜前，看着云雍容笨拙却认真地给她梳辫子。
只是云雍容的手艺终究不算好，梳好的辫子松散得很，云灵犀在廊下玩了会儿他编的草蚂蚱，辫子就散开了几缕。恰好云予从外面回来，她立刻丢下草蚂蚱，迈着小步子朝他扑过去：“哥哥！”
云予伸手将她抱起，掂了掂她的重量：“今日跟哥哥玩了什么？玩的开心吗？”
“开心！”云灵犀立刻点头，献宝似的指着地上的草蚂蚱，“雍容哥哥给我编了蚂蚱，你看，翅膀还能动呢，跟真的一样！”
云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见那草编蚂蚱编得活灵活现，忍不住挑了挑眉。
......
再后来，画面转到了湖边，她正坐在船头，随一叶扁舟在湖上漂荡。
经过一片荷花池，现下荷花开的正好，红莲、白莲、重台莲、洒金莲、并蒂莲......层层叠叠的荷叶铺在水面上，朵朵荷花竞相绽放，远远望去，一片美不胜收。
待靠近荷花，她探出身去，趴在船头，想要摘下一朵。
碰到了，哈，但是采不下来。
于是又爬上前一点点。
碰到了。
她仰着头，一手拉着荷花，准备把它往回拽。
“噗通——”
她忽然掉进荷花里，湖水浸湿了她的衣衫，她的手在水中扑腾，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只有滑溜的水在她的指间流走。
她张大嘴巴，声音若隐若现：“娘.....阿娘......”
没有回音，眼前是起伏的湖水和碧绿的根茎，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荷花。
她开始哭喊：“娘......阿娘......”
一边使劲挣扎着：“阿娘......哥哥......雍容......哥哥......”
“抓住我。”
有一双手在慌乱之中抓住了她，然后在费劲地把她往上提。
慢慢地，她浮出了水面。
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哥哥......”她哭喊：“哥哥......”
“别哭了，灵犀，使劲抓住哥哥的手。”船头的小公子穿着一袭精致的红色绸衣，肤色白皙，此刻，他正跪在船头，两手使劲拖着她，一点一点地往上。
画面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冬夜。
她裹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跟在阿娘身后，踩着积雪往前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娘，我们要去哪里呀？”她仰着头问，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阿娘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藏着笑意，神秘兮兮地说：“带你去藏宝，嘘，这是只有我们两才知道的秘密。”
“藏宝？”云灵犀眼睛一亮，立刻加快了脚步，“是什么宝贝呀？”
阿娘带着她走到那棵山茶树下——此时的山茶树没有开花，枝桠上积着薄薄的雪。阿娘从随身的篮子里拿出小铲子，在树下刨了个不算太深的土坑，然后从篮子里取出三坛酒，轻轻放进坑里。
云灵犀蹲在一旁，好奇地看着那酒坛：“阿娘，这是酒吗？我们要把酒埋在这里？”
阿娘蹲下身，帮她拂去发间的雪花，笑眯眯地说：“其他两坛是酒，只有这一坛，里面藏着灵犀最想要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我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是桂花糖糕吗？还是阿爹从边境给我带回来的礼物？”
“现在可不能说。”阿娘捏了捏她鼓起的腮帮子，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等我们灵犀长大了，就自己来这里挖，好不好？”
她埋进阿娘怀里：“阿娘，你现在就告诉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