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好几日,云灵犀捧着那本《诸洲见闻录》,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夫子走近,垂眸瞥了眼书页:“还在看此书?”
云灵犀小心翼翼合上书册,轻轻放在案上,仰头望着夫子:“这书中,有我......有一人的注解,我想研读仔细,进度便慢了些。”
“哦?”夫子眉梢微挑,添了几分兴致:“这本《诸洲见闻录》乃是张献所著,他不仅走遍东璧各洲,更涉足极北冰原、南疆荒泽等偏远之地,记述详尽且考据严谨......竟有人能为此书作注?”
云灵犀缓缓眨了眨眼:“注解之人,夫子其实也认识......”
“是镇西侯府的小世子西泠月?”
“这也能猜到?”云灵犀满眼惊奇,不愧是教过西泠月的先生。
夫子摊开手掌:“可否借我一阅?”
云灵犀犹豫片刻,小心将书本放进夫子的手心。
夫子翻开几页:“这些年,他倒真走了不少地方……想当年我给他授课时,他还囿于镇西侯府......”
囿于镇西侯府?
云灵犀忽然想起云予说的那句“他幼年时不能出门,镇西侯为他请了不少名师”。
可为何,他不能出门?
云灵犀忍不住询问夫子,夫子说,西泠月自出生时,便遗传了他母亲的心疾,三岁那年,父母亡故,而后便被养在镇西侯膝下。镇西侯对这唯一的爱孙极为重视,西泠月幼时体弱,常常生病,镇西侯便不让他出门,而是请了名医随身照料,他便是在镇西侯府的孤月居里独自长大的。
也正因无法外出,镇西侯才遍请各方名师入府授课,而所有教过西泠月的人,无不对他赞不绝口,说这孩子聪明通透,一点就通。
夫子见到西泠月的那一年,西泠月八岁。
他正独自坐在孤月居的梨树下,自己和自己对弈。
他教了西泠月整整一年,直到西泠月九岁时的一个深夜,忽然高烧不退,镇西侯遍请京都名医,却都束手无策。
恰逢神月国国师云游至京都,镇西侯亲自登门,才将国师请入府中。国师一番诊治后,高热竟真的退了,侯爷非常高兴,送国师出府时,国师却忽然驻足,叹道:“此子非池中之物,然命里缺火,断然活不过二十岁。”
镇西侯脸色骤变,问国师可有解救之法,国师摇了摇头,说:“命格天定,我等回天无力,我与此子有缘,这枚砗磲佛珠陪伴我十年,如今赠与小儿,虽不能化解他的命格,却也能保他无波顺遂。”
自那以后,那串砗磲佛珠便戴在了西泠月手腕上,再也没有取下。
也是从那时起,西泠月每日的课业里,多了一项诵读佛经的内容。
没过多久,西泠月与镇西侯进行了一次促膝长谈,或许是那次交谈,西泠月说服了镇西侯,在那之后,镇西侯便遣散了府中名师,西泠月也终于踏出了镇西侯府。
夫子说到此处,将书递还给云灵犀:“看此书的注解,可见他从未因预言困守原地,而是一直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云灵犀接过书,回忆着初见西泠月时,他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砗磲佛珠。
从前,她还以为他是笃信佛法,才日日佩戴。
没想到在背后,还有这样一层故事......
听完,她久久沉默。
她想起那日在马车上与他闲谈时说的话——她生于云水城,长于京都,幼年在云水城,她活的无拘无束,迁居京都,也依旧过得快乐自在。
她似乎看到幼年时的自己,春日里阳光正好,阿娘陪着她在池边垂钓;夏日荷花满塘,阿娘带着她和哥哥泛舟湖上,赏荷采莲;秋日里天高气爽,她和哥哥们登凤凰山,看漫山红叶铺成锦缎;冬日雪落庭院,她裹着厚厚的棉袄,和兄长们追着打雪仗......
转念一想,清冷寂寥的孤月居里,西泠月该是怎样的光景?......或许他正独自坐在梨树下,捧着书卷从晨光读到日暮,看春梨落英、夏蝉鸣树、秋叶飘飞、冬雪覆阶,一年四季,只有书卷和他相伴。
太孤单了,那种孤身一人的滋味,光是想想,就令她心口泛疼。
若是能早点认识他就好了,她暗暗想着,若是那时便知晓孤月居里有这样一个少年,她定要拽着云予哥哥,揣着桂花糕、带着纸鸢跑过去找他。春日同他赏梨花,夏日陪他听蝉鸣,秋日与他捡落叶,至少在寒风刺骨的冬天,能拉着他一起在院里堆雪人、打雪仗,不至于让他一个人静坐窗前,看漫天飞舞的雪。
“在想什么?”夫子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拉回。
云灵犀抬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怅然:“没什么......”
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若这样长大,未免失了许多乐趣。
或者说,她有些心疼。
当她怀揣着心事和云予聊到此事时,云予却说:“你看他注解里写下的山川湖海,字里行间皆是开阔,可见幼年时镇西侯府的院墙从未将他困住,他心性坚韧,聪慧善谋,只会......”
云灵犀一边听,一边低头看这本《诸洲见闻录》,再回想起西泠月本身。
“他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她轻轻点头,心里却悄悄做了个决定,她要买一本新的《诸洲见闻录》,她要把自己见过的云水城风光、经历的幼年趣事都写下来,等下次再见到西泠月,就把这本书送给他。
那些他错过的热闹,她想给他一一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