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格外的冷。
京都大雪弥漫,鹅毛般的雪落了半宿,将庭院里的梅枝、回廊、青石板都覆上厚厚一层积雪,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
云灵犀穿着红色罗裙,披着雪白狐裘,和云予、云雍容在院子里堆雪狮。
云雍容手稳,正用竹刀细细刻着雪狮的眉眼,云灵犀则攥着雪球往雪狮身上凑,像是给雪狮添了圈蓬松的围脖,惹得云予边堆边笑。
侍女们装点着雪灯,霍盏月和云棹并肩立在檐下,见霍盏月望着院里玩闹的孩子们,神色温柔,眉心却微微蹙着,云棹便伸手揽住她的肩:“在想什么?”
霍盏月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雪落:“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这个“她”指的没头没尾,云棹却在瞬间领悟了她的意思,宽慰道:“会好的,阿月,我们一家,总会团聚的......”
话音未落,云灵犀甩掉手上的雪,提着裙摆飞奔过来:“阿爹、阿娘,你们在说什么?”
霍盏月伸手替她拢好狐裘,指尖点了下她的鼻尖:“在说你,都十四岁了,还是只知道玩,一点姑娘家的稳重都没有,就会撒娇。”
云灵犀立刻转向云棹:“阿爹,你看阿娘,每次就只知道说我~”
到了傍晚,一家人在侧厅围炉而坐,铜炉里烧着银丝炭,火光跳跃,将满室都烘得暖融融的。云灵犀手里抱着个描金暖手炉,见没人注意她,悄悄凑到云予身边,压低声音问:“哥哥,你晚上是不是还要出去?”
云予闻言,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有事直说,别绕圈子。”
云灵犀被说中了心思,脸颊微微泛红,却还是凑近了些,声音更轻了:“也不是别的……你是不是要去镇西侯府?”“怎么?”云予挑眉。
她从身后摸出个浅碧色的锦盒,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我的生辰,镇西侯府小世子不是送了我一本《诸洲见闻录》吗,我也买了一本《诸洲见闻录》,里面有我的注解,你帮我带给他,当做我的回礼。”
云予接过锦盒:“行,我帮你带,不过,你确定这是给他的回礼,不是惊吓?”
“惊吓?”云灵犀眨了眨眼,一脸不明所以,云予见她没反应过来,慢悠悠地补了句:“你写的注解,有给夫子看过吗?”
这话一落,云灵犀终于反应过来——哥哥这是在嘲笑她的文笔,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伸手就要去抢锦盒,没抢着,转身就往霍盏月那边跑:“阿娘,哥哥又欺负我~”
云予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学着她的语气,故意提高了声音喊:“哪敢呀,阿娘,我可没有欺负她~”
霍盏月正拿着茶盏,听着兄妹俩的拌嘴,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一旁的云雍容忍不住笑了笑。
半夜,镇西侯府。
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亮得像铺了层银。
云予从高墙翻进,白色衣袍扫过墙根的积雪,没发出一点声响,他径直走向孤月居的内院,刚转过回廊,就见云散守在屋前,手里捧着雪白狐裘。
“泠月还没睡吧?”云予停下脚步。
云散早已习以为常,微微侧身让开了位置,却没让他进屋:“公子正在内室沐浴,吩咐过若是云公子来了,便请您稍等片刻。”
“行,我在外面等他。”云予点点头,也不介意,走到旁边的廊柱旁靠了下来。他抬头望着院中的梨树,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月光落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显得有些清冷。
没等多久,内室的门就开了,西泠月一袭白衣,乌发半湿,云散见状,立即给他披上狐裘,他踩着软底的靴子,朝云予走来。
云予和他并肩站在廊下,说了些京中琐事,又提了提边境的消息,等话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那个浅碧色的锦盒,递到西泠月面前:“这是我家小妹让我带给你的回礼。”
“回礼?”西泠月接过锦盒,眼底闪过一丝疑问——他没想到她会特意准备回礼。
“就你送的那本《诸洲见闻录》,她说这是她写的注解......”云予想起妹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我看她写这本《诸洲见闻录》,费了不少功夫。”
西泠月闻言,睫毛微垂。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走了~”云予摆了摆手,白色衣袂像一道影子,轻轻越过高墙,很快就没了踪影。
西泠月低头,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放着一本《诸洲见闻录》,书页边缘有点卷,显然是被翻看过很多次。他随手翻开一页,就见页边空白处用娟秀的小楷写着注解,有的是写下自己的见闻,还有的,则是写下自己的疑问——“此处说岭南多瘴气,可我听阿爹说岭南有好多好吃的水果,难道瘴气不影响水果生长吗?”
他就站在廊下,一页一页地翻着,月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清冷的眼,云散在旁边看着,见夜色越来越深,忍不住提醒:“公子,夜深了,您该就寝了。”
西泠月轻轻“嗯”了一声,合上书,转身准备回屋,脚步却忽然顿住。他目光落在屋檐下的角落里,那里不知何时堆了个小雪人,雪人脑袋上插着一根枯枝做的“头发”,脸上用墨点了两个圆眼睛,嘴角还画了个弯弯的弧度,看起来格外可爱。
“这是,云予堆的?”他轻声问。
云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才回:“是吧,不然院里也没人那么无聊,会在公子屋外堆个雪人?”
西泠月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那个小雪人。
过了许久,他捧着锦盒,走进屋里。
屋外,满院月色,银装素裹,还有那个可爱的小雪人,正弯弯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