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灵犀转身望向窗外漫天飞雪,眸光亮得惊人:“是雪。”
不等西泠月反应,她已拉着他的衣袖往外走,她的指尖温热,隔着衣料传来,西泠月也不抗拒,任由她将自己拉入院中雪地里。
银幼端着茶出来,见此情景,捂嘴偷偷一笑,默默退到一旁。
云灵犀松开手,弯腰捧起一团雪,捏成紧实的雪团:“小世子幼时,可曾堆过雪人?”
西泠月站在雪中,他自幼孤居,长于规矩与课业之中,旁人嬉闹的时光,他都在卷宗与典籍里度过,从未有人陪他玩过这些,于是,他轻轻摇头:“不曾。”
云灵犀心中一软,声音更柔,却带着几分雀跃:“那今日,我教你。”
她先滚出一个大雪球做雪人身子,又滚小些的做头颅,动作轻快利落,额间碎发被雪气沾湿,也浑然不觉。偶尔回头,见西泠月站在原地,只是望着她,她便扬手将一小团松软的雪轻轻掷向他:“别愣着呀,今日你是寿星,总得动一动。”
雪团落在他肩头,散开一片细白。
生平第一次,他可以这样被人毫无顾忌地亲近、嬉闹。
下一刻,云灵犀已笑着躲开,眼底盛满狡黠。
他看着她在雪中奔跑的身影,红衣胜火,笑声清脆,像一把火。
他不自觉弯下腰,伸手捧起雪,一点点捏成形。
他手生,动作慢,云灵犀便凑到他身边,手把手教他:“要捏紧些,才不容易散。”
她靠得极近,发间清香混着雪气飘来,西泠月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垂落的发辫上,接着落在她泛红的耳尖。
雪人渐渐成形,云灵犀摘下自己腰间一枚小小的白玉佩,挂在雪人胸前,又折了两枝短松做手,笑得眉眼弯弯:“你看,像不像个小侍卫,守着你?”
西泠月望着雪人,声音轻得像落雪:“像。”
话音刚落,一小团雪轻轻砸在他肩头。
云灵犀退开一步,笑得眉眼弯弯:“小世子,小心了!”
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也捏起雪,缓缓回掷。他出手极有分寸,只落在她身侧,不伤她半分。
云灵犀却玩得兴起,在雪地里东躲西藏,红衣翻飞,像一只翩跹的蝶。偶尔被雪沫沾到脸颊,便缩一下脖子,随即又笑着反击,灵动鲜活,明媚得晃眼。
西泠月看着她,心中某一处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一点点软下来,暖起来。
他见过京都无数名门闺秀,端庄、温婉、娴静,却从未有人,如她这般,敢拉着他踏雪,敢与他掷雪嬉闹,把一腔热烈直白地捧到他面前。
原来有人陪着堆雪人、打雪仗,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生辰,不只是清冷度日,还可以有笑声、有暖意、有漫天飞雪里一道晃眼的红。
他不自觉放轻动作,眼底泛出一丝温柔。
银幼在一旁看得欢喜,悄悄端来热水,也不打扰。
直到两人都微微喘息,云灵犀脸颊泛红,额间沁出薄汗,才停下脚步。她走到雪人旁,抬手替西泠月拂去肩上落雪,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颌。
两人同时一怔。
空气忽然安静,只剩下风雪轻响。
西泠月垂眸,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睫毛轻颤。
云灵犀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慌忙收回手,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雪……雪玩够了,进屋暖暖手吧。”
西泠月轻轻“嗯”了一声。
一踏进屋内,暖炉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周身寒冷,云灵犀搓着冻得微凉的手指,才听见西泠月在身侧开口,问她怎么会忽然想到带他堆雪人、打雪仗。
她回头望他,眼底盛着融融暖意:“之前听哥哥偶然提起过,他说,你少时不爱玩闹,只喜读书写字......当时我就觉得,这也太无趣了吧,恰好今早起来,发现外间下雪了......我可喜欢下雪了,每逢下雪,我就会和兄长们一起堆雪人、打雪仗,那几乎是童年里最热闹欢喜的事,就想着,带你也感受下,还有……还有,我想给你过一个热闹快乐的生辰,仅此而已。”
“热闹快乐的生辰......”他凝思片刻,复又抬眸,格外认真:“那等你生辰,可有想要的生辰之礼?”
云灵犀歪头想了想,弯唇一笑:“我想要一枝梨花。”
“梨花?”
云灵犀点点头:“孤月居的梨花又大又白,我想明年梨花绽放的时候,小世子能将开的最大、最好看的那一枝,送给我,我可喜欢梨花了,我要放在我的窗前,日日观赏才好。”
西泠月微怔,随即轻声道:“等你生辰,孤月居的梨花早已败了。”
云灵犀这才想起,是了,孤月居的梨花一般在二月开放,到了四月,便开始逐渐衰败,等到她的生辰,别说孤月居的梨花,便是整个京都的梨花,都该凋谢了才对。
她一定是在这云水城待了太久,看了这株不败的梨花太多太多次,才会忘记,孤月居的梨花,遵循着世间规律,在她生辰时,梨花早已全部凋谢。
她提出的这个要求,简直不合时宜。
另一边,西泠月却道:“你若喜欢孤月居的梨花,每逢春日,梨花盛放时,我可以将开的最大、最好看的那一枝,送去云侯府,供你观赏。”
屋内炉火噼啪轻响,云灵犀听闻,呼吸瞬间静了一瞬,她想要的,是明年春日,那一枝梨花。
可他答应她的,却是每逢春日,那一枝梨花。
明年春日,后年春日,此后很多年,他都会在梨花开的最好的那一日,想起她。
思及此,云灵犀忍不住眉眼一弯,她笑道:“这可是小世子答应我的,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