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过后,云灵犀的身体就一日日的好了起来。
到了三月末,云侯府的院子里,已是桃红柳绿,春意盎然。
青石板路润得发亮,阶前的垂丝海棠落了半树粉雪,临水的曲桥边,新抽的柳丝垂到碧波里,几株樱花正盛,粉白的花团堆在黛瓦飞檐旁,落瓣飘进喂鱼的瓷盆,引得金鳞翻涌,溅起细碎的水花。
云灵犀正临窗翻着那卷《诸洲见闻录》,门外清梨捧着一枝素白梨花,轻步而入:“小姐,大公子来信。”
云灵犀又惊又喜,哥哥终于来信了,拆开信封,只是寥寥几句,却是向她报了平安。
旁边清梨面露疑惑:“小姐,这封信是镇西侯府的银幼姑娘送来的,大公子给你送信,为何不直接送到云侯府,还要多绕一个圈子呢?”
云灵犀指尖微顿,微感意外:“信是银幼送来的?”
清梨点头:“还有这枝梨花,也是银幼姑娘一并带来的。”
梨花开的正好,带着远山晨露的清润,清雅素洁。
云灵犀看着那枝梨花,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漾开笑意。
再抬眸时,连眉梢都软了几分。
放下书信,她伸手接过那枝梨花,细细端详。
花瓣莹白似雪,蕊心一点浅黄,清香幽幽,绕在鼻尖不散。
——“我想要一枝梨花。”
——“梨花?”
——“孤月居的梨花又大又白,我想明年梨花绽放的时候,小世子能将开的最大、最好看的那一枝,送给我,我可喜欢梨花了,我要放在我的窗前,日日观赏才好。”
他如约,送来了这枝梨花。
又担心以镇西侯府的名义送这枝梨花,会惹来府中闲言,给她平添负担,于是,他送来了哥哥的书信。
他还是这般,思虑周全,为人着想。
她端详许久,舍不得随意安放,便让清梨将府中各式瓷瓶一一取来。
或素净青瓷,或温润白釉,或玲珑玉瓶,她都轻轻比过,总觉得不够衬这梨花的清雅。挑了许久,终是选中一只细颈白瓷瓶,瓶身素净无纹,只口沿描一圈淡青,恰好配梨花的素洁。
又在屋中辗转选地方。
案头太挤,花架偏暗,廊下又怕风大吹损花瓣。思来想去,她亲自捧着瓶子,安放在临窗最敞亮的地方。
窗外天光正好,微风轻拂,梨花立在瓶中,清雅动人。
云灵犀站在窗前,静静望着那枝梨花,指尖轻轻拂过瓶身,唇角微微翘起:“这下,是真的......放在我的窗前,日日观赏才好~”
希望这枝梨花,得天光滋养,能开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
百梨洲头。
万亩古梨树舒展着苍劲的枝桠,枝头缀满素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宛若堆雪凝霜。
闻人琉璃和云灵犀并肩漫步梨花树下,云灵犀今日身着一袭浅粉罗裙,身形纤细,她仰头望着满树繁花,笑得眉眼弯弯。
今日,难得有心情和琉璃出来散心。
“记得上一回来百梨洲头,还是我......八九岁的时候。”云灵犀指尖轻轻拂过一片飘落的梨花,眸底漾开柔软暖意:“阿娘带我和哥哥来此赏花,赏完花,我们便去了洲头的茶寮,吃了洲头远近闻名的梨花酪,还有梨花糕。”
“洲头的梨花糕可好吃了,在京都,或是云水城,就没有吃过如此甜而不腻的.....”
闻人琉璃少时不爱赏花,只痴迷骑马射箭,自然不曾踏足百梨洲头,更未尝过什么梨花酪、梨花糕。
云灵犀眨了眨眼,笑意盈盈:“那这次,你定要好好尝尝......”
两人一路闲谈慢行,行至洲心的观景台附近,只听一阵娇俏的笑声伴随着附和声,自梨林深处传来。
“景嫣?”闻人琉璃皱了皱眉:“她怎么在这儿......”
云灵犀顺着闻人琉璃的视线望去:“景二公子的妹妹?要过去打声招呼吗?”
闻人琉璃当即摇头:“你不知她性子,算了,我们绕开便是。”
云灵犀虽不明所以,但琉璃既不想见到景三小姐,她自然也不便多说什么。
正当二人转身离开时,那阵娇俏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闻人姐姐~”
闻人琉璃步子一顿,云灵犀已回过身去。
只见几位世家小姐正簇拥着站在梨树下,出声的正是景家三小姐——景嫣。
她身穿一袭藕粉色罗裙,眉眼生得极俏,鼻尖小巧挺直,眸光清亮又带着几分傲气:“前几日,我也曾邀约过姐姐来洲头赏花,姐姐说还在筹备婚事,不得空闲,原来......姐姐只是不愿与我同往?”
闻人琉璃无奈回身,语气平和:“嫣儿妹妹那日相邀时,我确有事务缠身,今日,只能说......是恰好得空。”
景嫣缓步走近,目光却径直落在一旁的云灵犀身上:“姐姐是恰好得空,灵犀郡主......倒是好兴致。”
云灵犀和景嫣接触不多,只是偶尔见过几次,也从未说过什么话,出于礼貌,她浅笑道:“今日天朗气清,我久居府中,有些烦闷,便邀了琉璃,陪我出门散心。”
“所以我才说,郡主好兴致......”景嫣抬着下巴,眼眸含笑:“云衣侯及夫人至今下落不明,云侯府又被圣上下令,不得踏出京都半步,换做是我,哪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来百梨洲头赏花?”
云灵犀脸色瞬间一白,她从未得罪过景嫣,不明白对方为何要这般当众落井下石。
闻人琉璃上前一步,制止她:“嫣儿......”
景嫣却故作无辜地笑了笑:“我说的,也是事实呀,闻人姐姐又何必着急......”
“从前呢,灵犀郡主在这京都,可谓是风头无两,甚至,还敢和宁乐公主吵架,仗的,不就是云衣侯?......如今,云衣侯生死未卜,云予公子又独自镇守边境,灵犀郡主,依你现在的状况......你劝你,还是收敛些好~”
云灵犀从未被人如此当众嘲讽,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疼。
可她并不是逆来顺受的主,即便那人是琉璃的未来小姑。
她抬眼迎上景嫣的目光:“我久居府中,偶得闲暇出来散心,不过是想寻个慰藉,何错之有?倒是景三小姐,你说劝我收敛些好,不知,我要收敛些什么?”
“哼,当然是......”景嫣正欲开口说话,却被闻人琉璃一把拉住:“够了,嫣儿,别说了。”
“闻人姐姐偏帮着外人,回去我定要告诉二哥~”景嫣有些不依不挠。
云灵犀却有些生气:“景三小姐也不必搬出二公子,今日是非曲直,我想二公子听闻后,自能辨个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