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灵犀想起那年,夫子告诉她,他见到西泠月的那一年,西泠月八岁。
他正独自坐在孤月居的梨树下,一人分执黑白,静静与自己对弈。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他八岁时,就已经在学着,为自己寻一个可沉心专注的爱好,用以抵御独居日久的孤独。
云灵犀微微抬起眸子,犹豫地问他:“与自己对弈,便不会觉得孤单了吗?”
“起初,也很有乐趣。”西泠月的目光温和悠远:“孤月居素来清静,少有人至,闲来无事,我便常坐于棋枰前,分执黑白,自己与自己对弈。左手落黑子,便当做我自己;右手落白子,我便常常将他当做一个性格调皮的孩子。”
云灵犀细细听着。
“白子落棋随心而动,不必步步思量,也不必遵循落子无悔,甚至,他常常悔棋......”他指尖轻叩茶沿,睫毛微垂。
云灵犀在脑海中想象了下这个画面,繁枝覆雪的梨树下,一袭白衣的小西泠月,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白子落下,他微微摇了摇脑袋,而后伸出手,从棋盘上取回。
执黑子的小西泠月则宁静沉稳,克己守礼,他遵循着落子无悔,一遍遍的纵容白子。
想来,竟有几分趣味。
可细品之下,却又那么孤独。
那年,他不过八岁。
云灵犀望着眼前这个自幼便独自长大的人,鼻尖猛然泛起酸意。
她低下头,努力深吸一口气,想将自己的眼泪憋回去。
偏偏这时,对面传来他温润清和的声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关切。
“郡主......”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喜爱一个人,本就对他有着近乎深沉的偏爱。
可她对西泠月,更多的,是心疼。
听云予提起他,她心疼。
听夫子提起他,她心疼。
从他自己口中听见那些过往,她更觉心疼。
她总在心疼。
她喜爱他聪慧通透,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会。
她喜爱他沉静温和,仿佛清风徐来,不骄不躁。
可那些美好的,她所喜爱的品质,并非生来便是如此,而是在无数个日夜中,一点点成为了他。
西泠月起身,走近她身边,而后,温柔地递给她一方帕子。
她察觉自己有些失态,有些手足无措,也害怕他见到她不太好看的样子,只得接了帕子,而后小心翼翼地擦掉自己的眼泪。
待她心情平复下来,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眸:“是我失态了。”
西泠月看着她沾湿的睫毛,温声道:“是我的不是,郡主心地柔软,才会......”
后半句未曾说尽,也不知是......
是郡主心地柔软,才会心疼我。还是......郡主心地柔软,才会一时失态。
云灵犀眼波流转,直直望进他眼底。
西泠月与她目光相触,须臾之间,两人耳尖都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恍惚间,云灵犀的眸光渐渐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一盏小小的灯。
“所以……小世子当时培养的爱好,是与自己对弈。”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与雀跃:“真的有用吗?”
“方才也说过,只是起初,觉得有趣罢了。”
云灵犀依旧亮晶晶地盯着他:“这个爱好,坚持了多久?”
“两年。”西泠月轻声道:“两年,这个法子,便没用了,于是,我又尝试培养别的爱好,是观竹。”
“观竹?”云灵犀好奇地:“什么是观竹?是盯着竹子看吗?”
他微微颔首:“孤月居内除了这棵梨树,唯有竹林最盛。春日看新笋破土,夏日听竹风穿庭,秋日观竹影疏斜,冬日赏竹枝覆雪,四时之景不同,而竹子始终清挺。”
云灵犀想象了下这个画面,觉得似乎有些无趣。
西泠月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观竹,也许有些无趣,于是我又学着刻竹......闲时我便取一截竹料,细细打磨,起初只刻一句小诗,后来试着做竹简,再往后,便是竹椅、竹笛、竹棋具......”
“我想起来了,你案上有个竹筒,那也是你做的吗?”
西泠月的眸子清和温雅,闻言,他微微点了点头。
“这般过了大半年,而后因祖父不允,我便不再刻竹......再后来,便遇见了云予。”
提到云予,云灵犀心头微动,多了几分好奇与期待。
西泠月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的目光悄然越过她的肩头,落向身后。她转头看去,只见云散正站在那里,似是有事禀告。
见他有事要忙,云灵犀自觉起身告辞。
走至院门口,她却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提着裙子跑回,眼神亮晶晶地:“你雕刻的那些竹具,现在应该还在吧?”
西泠月微微侧首,身旁云散回:“都存放在北边厢房中。”
云灵犀有些不好意思地:“我可以要一些竹具吗?你案上的那个竹筒,我就很喜欢。”
西泠月睫毛轻垂,眸光清润:“你若喜欢,可让银幼带你,前去挑选一些。”他说完,又补了句:“本就是随意刻的,你若喜欢,都可以带走。”
她本想拿个竹筒就好,有了西泠月这句话,她眉眼一弯:“那我可就不客气,多挑几件啦~”
......
傍晚,云散站在书房内。
西泠月翻阅着燕空回传回的书信,心思陡然清明。
看来,他猜测的没错,云雍容是天子与宁妃所生皇子,当年不知何故,宁妃先是寻来一个病弱的孩子,而后寻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将两者调换。
那孩子本就病弱,没过多久,便夭折了。
不久后,宁妃“病逝”,天子因此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在那以后,天子性情愈发阴郁难测。
只是,此事已间隔十多年之久,期间不乏有心思的朝臣,挑选容貌与宁妃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入宫,只是结果,都算不上太好。
天子似乎极为厌恶与宁妃面容相似的女子。
可偏偏,他又留着宁华宫。
对于这个“失而复得”的皇子,天子又会如何看待呢.....
西泠月静心思考着。
“慢点,对,别给我磕了碰了~”
院外传来云灵犀的声音,西泠月微微抬眸,眼神有一瞬间的疑惑。
都这么晚了,她还没有离开孤月居么?
云散走出书房,看到院外的情况,转头看向银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