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九溪山，漫山枫叶遍染，层层叠叠的红叶被风拂过，簌簌脱离枝头，旋着轻缓的弧度飘落，铺满蜿蜒林间，恰似一地揉碎的云锦，踩上去绵软窸窣。
云灵犀穿一袭红色衣裙，与宁乐公主漫步在枫林间。
“景是好景......”宁乐公主停下脚步，抬眸望着漫天枫叶，眉目间有些惆怅。
云灵犀这段时日以来，常常与宁乐公主相约品茗闲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于是接话道：“前段日子，我收到哥哥来信，说是在边境巡查时，北黎敌军多次来扰，因此，他迟迟未能回京复命。”
宁乐点点头：“他身负镇守边境的重任，自是军务要紧。”
两人并肩又行出数步，林间落叶簌簌，宁乐公主忽然转了话头：“近日，你应当不曾见过小世子吧？”
云灵犀心头微顿，她确是许久未曾见过西泠月，只是此事隐秘，公主如何知道？
似是看穿了她心中疑虑，宁乐笑了笑：“你不必多想，我并非闲来无事派人暗中盯梢，只是近日，小世子与蕴妃娘娘走得很近，我身居宫中，自然有所耳闻。”
原来他近日频频入宫，见的人，是蕴妃娘娘。
她还以为，他进宫要见的人，是天子呢。
“你可有听闻，说是，蕴妃娘娘有意，想让小世子......”宁乐话未说完，意有所指地看向她。
云灵犀微微睁大眼睛，她在九香阁时有过耳闻，可当时，她完全没当一回事。
夷光公主尚且年幼，蕴妃娘娘竟这么早就在考虑她的婚姻大事了么？
“你在听我说话么？”宁乐察觉她的出神，停下脚步问。
云灵犀脸色有些不大好：“蕴妃娘娘现在就考虑，不会太早了么？”
宁乐闻言反倒觉得稀奇：“你竟只纠结此事早晚，而非这件事本身？”
云灵犀：“......”她有些羞愧。
公主所言极是，她方才的确思虑偏颇，不该只纠结时机早晚，而是这件事本身。
她原以为，她还有很长的时间，能慢慢靠近心中之人。
可若是......
若是天子下旨赐婚，她还有机会吗？
“那......夷光公主，是何想法？”云灵犀抬眸看向宁乐。
宁乐轻轻挑眉：“论才能，整个东璧，还有谁能与小世子相比，她自然愿意。”
云灵犀脑中轰然一响，下意识想起她记忆中夷光公主的模样。
年纪虽幼，却已生得眉目精致，若再长大一些，也许......
心头慌乱难安，她再也无法镇定，当即提起裙子，朝宁乐敛衽一礼：“多谢公主提点，我眼下尚有急事要办，先告辞了。”
看着云灵犀脚步匆匆、几乎是奔走离去的背影，宁乐站在漫天枫树下，微微挑眉：“不过是提议请他做公主太傅，至于急成这样么？”
......
云灵犀一路心绪不宁地赶到镇西侯府，才得知西泠月还未归来。
银幼请她入孤月居稍作等候，而后，她坐在梨树下，起初，还有些忐忑不安，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反倒平复了心绪，开始细细思量。
宁乐公主今日这番话，一来是念及两人情谊，知晓自己倾慕西泠月，故而特意出言提点。
还有呢？
若是站在宁乐公主的立场思量，一旦天子下旨，将夷光公主赐婚于西泠月，那么......
手握重兵的镇西侯府，势必会站到景安殿下这边。
这对于昭阳殿下和宁乐公主来说，绝非好事。
所以，宁乐公主是想借她之手，阻止这门婚事么？
嘀嗒，嘀嗒。
云灵犀仰起头，才发觉不知何时，天空已阴云密布，雨水开始飘落。
她起身从梨树下移步至书房内，临窗而坐，一手支着下颌，望着窗外细雨绵绵，满心纠结地思忖：待会儿见到西泠月，她该如何开口？而他，又会如何回答？
她心底万般不愿，她不想成为别人利用的棋子，做出任何对他不利之事。
可唯独这桩事，她无法勉强自己退让，也不肯对此妥协。
......
直至很久以后，暮色降临，云灵犀的视线里，忽然掠过一抹白。
院外的两盏灯在雨里晕开昏黄，勾着斜织的雨丝。
那人撑着竹伞，倾斜地像是扶松映雪，他的眉眼变得模糊，竹影、树枝、雨帘，全成了他身后的幕布。
伞沿微抬，半张脸忽然撞进她的眼里，他一步步走近，画面却像被逐渐放慢......雨雾如纱，视线也变得雾蒙蒙的，而他抬起的眼眸，轻得像是沾了雨的月色。
一下将她晃神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起身：“小世子......”
西泠月收了伞，站在昏暗的灯光下，声音清润有礼：“郡主久等。”
两人一同落座，银幼给他们重新斟了热茶。
云灵犀坐在明亮的烛光下，眼眸柔软，望着他的眼神，湿漉漉地，流露着点少女的羞意。
西泠月被这样流露爱意的眼神注视着，只是微顿了下，而后抬起眼眸，宽和周正地回望她。
云灵犀开门见山：“今日，我与宁乐公主共赴九溪山赏枫，偶然听她说起，蕴妃娘娘似乎有意，想将夷光公主......”
后半句她没有说，也不知该如何说。
正当她思考措辞时，西泠月忽然起身，将她两侧的窗都关小了些。
他说：“赏雨虽雅，却也要注意秋风夜寒。”
云灵犀焦躁不安的心就这样被他轻轻抚平，她忍不住翘了翘唇角：“你喜欢赏雨吗？”
西泠月侧首瞧着窗外：“喜欢......”
云灵犀学着他的样子，望向窗外：“今夜的雨不是很大，淅淅沥沥的......京都好像总在落雨。”
“郡主喜欢京都吗？”
云灵犀想了想：“喜欢，但更喜欢云水城......”
西泠月没有问她喜欢云水城的原因，云灵犀支着下巴，问他：“那你呢？你......喜欢京都吗？”
“喜欢......”
“是因为你自小在京都长大吗？”
“不是。”
“我以为，你会更喜欢浮洲城。”云灵犀再次回想起第一次遇见西泠月时，她无法用语言形容，他在她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直到那日她站在浮洲城山脚下，仰头望着浮洲山高耸入云，山巅白雪皑皑。
她忽然就想起了西泠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