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梨站在静安寺山脚下，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转头对云灵犀说：“看样子，快要落雨了......你确定，他会打此经过？”

云灵犀穿一身红裙，发丝半挽，鬓间珠花垂落，闻言，她不咸不淡地笑了：“别急，会来的~”

清梨的视线无声地落在她脸上，半响，云灵犀悠悠叹息：“你是没见过自己的脸吗？”

“清梨”，也就是真正的云灵犀微微眨了眨眼，老实说，她有些好奇，也有些害怕：“我只是有些别扭，看着自己的脸出现在别人脸上，不对，怎么说，看着另一个自己，这种感觉，有点奇怪......还有你的表情，原来我冷淡起来是这个样子，总觉得很新奇，所以总忍不住看你。”

“清梨”喋喋不休时，远处一辆马车正不急不缓驶来。

“云灵犀”唇角微微扬起，转头对“清梨”道：“不要说话，人来了，等会儿你就安静地跟在后面，不要做多余的事，不要说多余的话，以免他起疑。”

“清梨”乖巧应声：“知道了。”

风起驾驶马车正要经过草亭，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惹眼的红，当即勒紧缰绳，一声清亮的“吁——”，车马缓缓放缓。

他回头，向车内之人禀告。

接着，马车碾过尘沙，稳稳停在亭边，风起身姿利落，步履沉稳行至“云灵犀”身前，规整行礼后，声线清朗：“郡主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云灵犀”眸光轻眨：“原是想去静安寺的，结果路上耽搁了些，便误了时辰，偏偏马车又坏了......”

风起提议道：“我等正折返镇西侯府，眼下风雨欲来，若郡主不介意，可随我家公子一同返程。”

“云灵犀”眼含笑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言罢她轻抬裙裾，从容登车，“清梨”紧跟其后。

车厢内清寂雅致，帘幕垂落，隔绝了外头渐起的风意。“云灵犀”屈膝落座，抬眸望向端坐一隅、容色美丽的西泠月，温声唤道：“小世子。”

西泠月微微颔首以示回应，眼角余光瞥见车外那名叫做“清梨”的侍女，敛裙屈膝坐到马车外侧的驭手旁，下一瞬，车门缓缓合上。

“轰隆——”一声，天色骤变。

沉沉乌云压垮天际，几道白电划破长空，轰隆声响彻四野。

车内一片静谧安宁，“云灵犀”眉眼含笑，望着对面之人，语气中带着几分欣喜：“幸好半途遇到小世子，否则也不知会淋成什么样......”

车外，“清梨”惊呼一声。

执缰控车的风起借着天光，望见身侧之人面色发白、眉心紧皱，不由发问：“你怕打雷？”

“清梨”微微颔首，纤肩几不可查地轻颤：“我小时候害怕打雷，长大还好，但眼下我们身处旷野，四周没有遮蔽物，我着实有些害怕......”

风起第一次遇见害怕打雷的姑娘，他直言道：“此处距离镇西侯府还有半个时辰，你若实在害怕，就靠我近一些。”

天色愈发阴沉，墨色云层沉沉覆顶，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清梨”抬眼望了望天色，心底怯意翻涌，依着本能，悄悄往风起身侧靠拢了几分，又忍不住抱怨：“这天气，真是要命......”

风起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今日，似乎话有点多？”

“清梨”身形一僵，语声骤然凝滞。

她瞬间回过神来。

险些忘了。

风起见过真正的清梨，那年，她与清梨在山脚草亭下躲雨，遇见了西泠月。

那是她与西泠月的第二次见面。

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怦然心动。

如今，一样的雨天，一样的境遇。

马车内，却是另一个人。

说实话，她有些不安，也有些烦躁，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西泠月，会认出“她”吗？

马车内。

雷声轰鸣的瞬间，西泠月浅浅抬眸，他的睫毛极淡地垂了垂，唇角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软意，明明没笑，眼底却漫开一点温软的光。

那是“云灵犀”未曾见过的，她只见过他矜持有礼、周到雅致的那一面，仿佛高悬于天上的月亮，永远皎洁流芳，却又陌生疏离。

难得又意外，能触到他这样柔和的目光。

“云灵犀”忍不住往前倾了倾，想要与他更紧密地视线交缠。

西泠月的眸底却掠过一丝极浅的迟疑，快地让人抓不住。

对面，“云灵犀”支着下巴，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西泠月睫毛微垂，看上去，视线似乎落在手中捧着的《歧翁医论》上，可他的眸光却没有下移，若是云散在这里，他定然知道，这是公子在静心思考。

“云灵犀”轻轻眨了下眼，而后凑近些，与他搭话：“你在看《歧翁医论》......你对医书感兴趣？”

西泠月闻言，眸光轻抬，这次，他极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

“......郡主对医论可有见解？”他这般问道。

“云灵犀”对医论自然有所见解，可她目前顶着云灵犀的脸，灵犀郡主对医论并不是很感兴趣。

她想了想，回的模棱两可：“也曾读过几本......”而后转移话题：“小世子对医论感兴趣？”

“只是无事，打发时间......”西泠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翳：“去年生辰，郡主赠我的《诸洲见闻录》，倒是时常放在手边，闲暇便会翻阅......”

“云灵犀”自然通晓此书，可她终究不是真正的云灵犀，不知二人私下谈及此书的过往，若是贸然接话，顷刻便会露出马脚。于是她模仿着云灵犀平日与西泠月相处的样子，弯了弯眼睛：“小世子喜欢便好~”

此话一出，西泠月忽然垂眸望了过来。

他的神色平淡，眸光清冷疏远，仿佛方才的柔和只是她的错觉，这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高悬于九天之上的一轮清月，与她隔得很远，很远。

他正以一种很认真的目光，注视着他，而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云灵犀”隐隐有种被他看透的错觉。

心下陡然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下一瞬，西泠月启唇，无端带着冷意：“你是谁？”

“云灵犀”心底瞬间涌起一种失落，不过寥寥几句，他竟轻而易举就识破了她。

可下一秒，她又觉得，本该如此。

像西泠月这般聪慧细腻之人，从不在意浅薄的皮相，能通过简单相处，便能认出自己心悦之人，这样的公子，才配得上她的倾慕。

不像有些人，“未婚妻”被调换许久，还浑然不觉。

思及此，她收起心里的失落，反而用一种欣赏的眼光看向他。

即便被当场戳穿，她依旧维持着云灵犀的神情，眉眼弯弯，坦然地回望他：“那你猜猜，我是谁？”

西泠月坐在那里，不疾不徐，安静，却又疏离。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的答案。

半响，他眸光微动，语气平静：“你是秦小姐？还是春姑娘？”

她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原来，你不仅能认出我并非真正的灵犀郡主，还能认出我是春姑娘......真是可惜，我的易容术向来少有破绽，你是第二个能看穿我的人，我果然很喜欢你，西泠月。”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