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淡:“多谢春姑娘抬爱,事已至此,还请姑娘将郡主归还于我。”
“云灵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抹狡黠:“你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
“若春姑娘不肯归还,那便只能请春姑娘留下了。”西泠月衣袖微动,此前吃过苦头的“云灵犀”即刻起身:“好了好了,我可没有束缚她,小世子这般聪慧,我相信,你定能找到的~”说完,她调皮地朝他眨了下眼。
下一瞬,车门打开,风起猛地拉紧手中缰绳。
“云灵犀”一袭红衣,背后是黑压压的天色,风卷起她的衣袂,她先是侧眸扫了“清梨”,而后露出一抹狡黠地笑意:“忽然想起,我还有要事要办,劳烦小世子顺路,将我的侍女送回府中。”
不等风起回应,“云灵犀”足尖轻点,身形轻盈如蝶,趁着风纵身一跃,转瞬便消失在阴沉天色中。
风起瞳孔骤然一缩,当即回身,探向车内:“公子......”
西泠月静坐车内,神色自始至终未曾有半分起伏:“不必管她。”
风起仍有疑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公子的视线,正落向他身旁的“清梨”。
“清梨”正怔怔望着”云灵犀”消失的方向,内心又是焦急又是不安。
不是,她就这么走了,她的脸怎么办?她还顶着清梨的脸,没了易容千面,她怎么恢复自己的脸?
她忧心忡忡地摸着自己的脸,心绪纷乱不已。
要不她也索性离开?
让守月带她去追易容千面?
风起将“清梨”焦躁难安的神情尽收眼底,再联想起两人方才的交谈,周身气息瞬间戒备。
“轰隆——”天空又是电闪雷鸣。
“清梨”浑身一颤,慌忙抬手捂住双耳,眉心紧紧拧起。
西泠月的眸子忽然就软了下来,他启唇,关心道:“清梨姑娘,你怕打雷?”
雷声轰鸣,捂住双耳的“清梨”并没有听见,她眼下心烦意乱,思绪翻涌。
恰在此时,一双微凉温润的手,轻轻覆上了她捂着耳朵的手背,她冷不丁抬眸,撞进西泠月清润温和的眼。
翻涌的思绪忽然平静下来。
他的眸光温和,瞬间抚平她所有不安:“你怕打雷,是吗?”
她怔怔沉溺在他的眼里,心头防线悄然松懈,生出几分不自知的依赖,接着,她点了点头。
四目相对,视线交缠,没过一会儿,“清梨”便慌乱地错开视线,耳尖悄然染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至脖颈。
西泠月望着她泛红的耳廓,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软意,随即轻声开口:“若姑娘不介意,不如与我到车内避雨?”
她心头一动,下意识想要应允,可理智瞬间回笼。眼下她是“清梨”,云侯府的侍女与镇西侯府的小世子独处一车,似乎有些于礼不合。
西泠月看穿她的顾虑,缓缓开口解围:“车外无遮蔽物,暴雨将至,不如安稳留在车内,至于流言非议,这天地间,只有你、我、风起三人,姑娘大可安心。”
虽然她非常愿意与西泠月单独相处,可眼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她的脸。
于是,她抿了抿唇:“可是,我忧心郡主的安全,不如,我在此下车,云侯府路途不远,我独自回去便可。”
见她执意要走,西泠月只好出言提醒:“......方才那人,并非灵犀郡主。”
他怎么知道?
他们方才究竟聊了什么?
怪不得易容千面要忽然离开,原来是被西泠月识破了身份。
她心中虽然有过一瞬的欣喜,但眼下她只能假装不知。
“小世子说的,我不懂......”虽然她很高兴他能认出那并不是她,可她眼下更着急的是——恢复自己的脸。
西泠月眸光微凝,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许久,他不知为何她非要焦急去追易容千面,明明他已经提醒过她。
“清梨”被西泠月注视着,有些微微的不自然,她总忍不住避开他的视线,生怕他认出她或对她起疑。
看她频频躲闪、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模样,西泠月终于明白过来她如此焦急的原因。
他的眸子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可惜“清梨”只顾隐藏自己的脸,未曾看见。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是我没有说清楚,方才那人并非真正的灵犀郡主,而是用了易容之术,真正的郡主,也许此时此刻,正戴着别人的人皮面具......”
“清梨”感叹于他的聪慧通透,他居然什么都能猜到!
“易容千面所用的人皮面具,需要使用特殊的药水方能卸下,这枚瓷瓶,就劳烦姑娘,代为转交你家郡主。”
“清梨”总算放下心来,她小心接过,躬身道谢:“多谢小世子。”
“暴雨将至,还请姑娘随我一同乘车回府吧。”
“多谢小世子~”“清梨”也不扭捏,提着裙子钻入车内,与他相对而坐。
车外,风起觉得匪夷所思。
车内,“清梨”沉寂片刻,便忍不住心底好奇,问道:“方才小世子一眼辨出那人并非真正的灵犀郡主,不知小世子是如何看出的?......我身为郡主的贴身侍女,朝夕相伴都很难看出那易容之术。”
西泠月指尖轻捻书页,闻言,纤长睫毛轻轻一颤,他并未立刻抬眸,只是安静地回道:“即便容貌一模一样,可细微的神态表情,还是会有所不同,让人有所察觉。”
“比如呢?”“清梨”眨了眨眼,满心好奇。
西泠月垂着的眼终于抬起:“比如,我手里这本《歧翁医论》。”
“清梨”这才发现,他翻阅的,居然是《歧翁医论》:“这不是我......家郡主几年前送给小世子的生辰礼物么?”
西泠月眸光微软:“是,闲暇之时,我常会翻阅......”
“清梨”点了点头,眉眼弯弯道:“巧得很,小世子赠我家郡主的《诸洲见闻录》,我家郡主也日日置于枕下,夜夜睡前都要翻看几页......”
“清梨”喋喋不休着。
窗外,暴雨落下,哗哗作响。
西泠月捧着《歧翁医论》,眸光却久久停留,未曾往下移动。
话音落下,她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他,轻声补了一句:“我家郡主,真的很喜欢小世子......就连我,都能看的出来~”
西泠月眸光微动,半响,他微微抬眸,望向“清梨”。
车内光线昏暗,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看向她的目光,是如此柔和。
两人无声对视,气氛就这么安静下来。
不过片刻,她便红透了脸。
......
一路暴雨如注,直到马车在云侯府门前停下,“清梨”提着裙摆走下马车。
行至府前廊下,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雨中的乌木马车。
漆黑马车伫立在漫天冷雨之中,车身被暴雨冲刷得油亮温润,车帘紧闭,看不清车内之人的模样。
风雨连绵,隔断两人咫尺距离,也藏住了车厢内,那人始终落在她身上,从未移开的柔和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