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采靓抬手指向蒋钰,“你来说,当年那场‘白血病’,燕家到底付出了什么!”
蒋钰微微颔首,面色如常,用一种平铺直叙、不带感情色彩的语调,揭开华居集团历史中,一块燕堇从未触碰过的真相。
时间倒退回改革开放的第三年。
燕采靓的亲生父亲燕亦住,看准了重新启动的华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带来的商机,咬牙变卖名下所有小旅馆,还找银行借贷,在会展中心与码头之间的黄金地段,斥巨资兴建了海东省第一家定位高端的连锁酒店——凤凰湖酒店。
为了赶在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开幕前投入使用,工程日夜赶工。
万万想不到,竣工时一股刺鼻的装修气味充斥整个酒店。而造成的原因,是当年建材与油漆的相关环保标准模糊,甚至缺失,高端材料没有,环保材料更不存在。
整个建材行业乃至华国各行各业的发展,只信奉速度。
对于必须开业赚回周转金的凤凰湖,仓促之下,除了用大量进口香水强行掩盖,别无他法。
一般来说,交易会的客商通常只住一周左右。
偏偏遇上了洪小芬这个需要长期静养的例外,她是唯一一位在酒店一住便是数月的孕妇。
长期暴露在甲醛、苯等有害物质严重超标的环境里,最终,包括洪小芬在内,每日在酒店工作超过十六小时的燕亦住夫妇,以及八名长期员工,先后被确诊患上白血病。
“能怪谁?”燕采靓的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是你祖父不想用好的,还是当年压根就没有‘好’的标准?更没有‘好’的材料?赔款我们给了,封口费也付了。可人心贪婪,没完没了地勒索。除了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手段让这些‘麻烦’闭嘴,还能怎么办?”
她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燕堇,“所有人都只看见企业家赚钱的风光,谁又会去想背后的风险?觉得手段狠?换成是他们处在那个位置,恐怕早就选择让这些人彻底消失了。”
蒋钰适时补充,“但从法律角度上说,华居确实没有直接背负人命。”
燕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措辞中的微妙,没有“直接”,就不否认“间接”推动,也不否认当年动用了一切资源打点官方、压下媒体。
她眼眸深暗,“所以,你故意隐瞒了祖父、祖母也是白血病患者的事实?”
“隐瞒?” 燕采靓否认得干脆,“是他自己。他是华国第一批提出‘品牌’的人,非常注重品牌形象,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曝光,凤凰湖乃至华居都将万劫不复。所以,这个秘密被彻底封存。连我,也是在练少群拿着当年的采访录像上门要挟时,才去翻查他们尘封的病历,得知全部真相。”
“温记者在八年前上门交易的采访视频,就是练少群曾经用的威胁证据。”蒋钰道。
燕采靓语气轻蔑,“拿了实打实的好处,还要备份放进电视台的保密室里,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燕堇无法想象,她心里、眼里那个执着于真相、眼神清亮的温华熙,与母亲口中这个虚伪的“交易者”有什么关系。
练少群最后的下场是被杨思贤扳倒,和当年的副台长一同落马,身败名裂。
她本能想逃避,试图转移话题,“这些……我会自己去查证,不会听风就是雨。你也不要转话题了,现在,我们现在该做的,是把处理‘双重身份’问题的权限给我,销毁它,反手举报上游。就像当年祖父信任你,把权力交给你一样……”
“呵。” 燕采靓发出一声嗤笑,“九年义务教育,真把你教成了天真的少先队员。你究竟是怎么想的?一个弱精症的男人,好不容易有了后代,你觉得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家产,一股脑交给注定要‘外嫁’的女儿?”
她身体前倾,“是我!是我16岁就主动提出我只会招婿,生的孩子一定随母姓。是我主动和他谈判,绝不会外嫁,一定生下燕家的血脉。不然你以为他会给我权力?”
燕堇彻底怔住,这与她自幼听闻的、关于祖父开明与疼爱的版本截然不同。
她仿佛能看见,16岁觉醒的野心和不甘,少年时的燕采靓,如何叩响祖父的办公室,说着自己的观点,甚至可能跪下,求一个亲骨肉继承的机会。
面对祖父高高在上的打量和审视,没有温情,只有纯粹的利益交换。
书房门窗紧闭,只有新风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却送不来丝毫新鲜空气,反而让滞闷感更重。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至少……他最终给了。”
“给了?”燕采靓像听到了更大的笑话,“自古以来,男人最爱抱团。他隔天就反悔,担心未来的赘婿会‘三代还宗’,转头又想挑选自己看中的孤儿来培养……你以为,那时我该怎么办?”
16岁的人,面对无血缘关系的“哥哥”,她不甘地发问——凭什么!
燕堇呼吸放缓,想起燕忠寅提及的种种,脱口而出,“帮孤儿找到亲生父母?”
一旦找到亲生父母,这“孤儿”还能死心塌地吗?
面对随时可能上演的“吃绝户”戏码,祖父又会如何选择?
燕采靓挑眉,“是啊,为了权力我能付出一切努力和抢夺,让你祖父相信我是进攻的狼王,不是寻求庇护的兔子。”
她的目光重新锁住燕堇,带着审视与失望,“而你呢?你什么时候向我、向所有人,真正展示过你的‘獠牙’?我要一个属于燕家的母系第三代,错在哪里?我又没有要求你亲自生,需要你这样忤逆我?”
燕堇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跌坐在一侧的椅子里。
燕采靓的话语将她过去二十九年认知中,关于家族、亲情、传承彻底砸得粉碎。这个家族的核心是绝对的理性,用价值与博弈衡量一切。
理想、尊严,乃至后代,全是可评估、可交换的资产。
一股巨大的迷茫与虚无感攥住了她。
燕采靓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捏了一粒葡萄,慢条斯理地拆皮,“燕忠寅比你看得透彻。他爸是我的磨刀石,轮到他,最后也心甘情愿做了你的磨刀石。可惜啊,你的温华熙下手太快,轻易就把他送进去了,连让你动手的机会都不给。”
燕堇没有回答,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燕采靓,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她当时……用那段采访录像,换了什么?”
蒋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燕采靓。
正用湿巾擦拭手指的燕采靓,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显然不愿提及。
这个反应,燕堇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是为了,是为了讨一个公道,对不对?她是不是逼着你们补偿洪家后人?或者要求华居设立公益基金,持续救助白血病患者?”
“在我上任之后,华居每年都在进行白血病治疗相关的公益捐款,持续至今。你大二不是还参加过一次活动吗?”燕采靓冷冷地打断她的幻想,“用得着她来‘大公无私’地提醒。”
“那她到底交换了什么?!”燕堇的声调不自觉地提高,“你为什么不敢说?是不是——”
“你为什么不去问她?”燕采靓打断她,“是怕发现,她其实也不过如此。为了达到目的,同样可以不择手段。”
燕堇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她是我见过最知行合一的人!”
“是吗?”燕采靓不紧不慢地取出药片,就着温水服下,然后才抬眼,“‘双重身份’的问题,我可以解决。你所谓的要权、要商量,都是无稽之谈,我只能给你12小时,好好想怎么选这两条路,是做我的继承人,还是闲杂人等,你自己选。当然,你也可以继续拖延。等到东窗事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需要有人负责去坐牢的,会是你,不是我。”
燕堇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我?坐牢?”
“是。”燕采靓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不是你亲口说的,华居的事,你来负责吗?”
孩子,在纯粹的资本家眼中,可以是精心培养的继承人,也可以是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垫脚石。资本的物化从它诞生起就存在的。
燕采靓是燕亦住的工具,她是燕采靓的工具。
未来呢?她的孩子也要成为其中工具吗?
这一刻,燕堇霎时间彻底理解了高运,为什么就算她抓着他的儿孙,仍然会选择鱼死网破。为了减刑,一切手段都可以用尽。
燕采靓起身,“你想过吗?温华熙没有你,压根走不到和政治联盟对抗,没有你资助她和《问政》,可能她真就在《民生在线》过一辈子,没那么多妄想,更不会受这么多伤。”
说完,也不顾燕堇什么表情,领着蒋钰径直离开了书房,将燕堇独自留下。
燕堇失神地倚靠着椅背,全身的肌肉时而紧绷,时而虚脱般松弛。她似乎看不清前路,理想是海市蜃楼,靠近时才会知道是虚空幻想,爱人或许并不全然纯粹,就连这以利益维系的亲情,也显得如此荒唐可笑。
如果……如果一开始阿熙像朱澎那样易于掌控,她的人生是否会轻松许多?
不。
那不过是将自己活成另一个燕采靓的复制品?
她混沌的大脑试图进行理性分析,却频频被汹涌的情绪打断,陷入更深的泥沼。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死寂。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温华熙”。
这个人满心是她的理想,连让她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还喜欢冲撞权威,反复在死亡线上踩高跷。一股没来由的、混杂着委屈、愤怒与恐慌的怨怼,瞬间冲上燕堇的头顶,达到了顶点。
十、九、八、七……
她在心中默默倒数,等待着电话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如果温华熙能再冷漠一些,或者自己能再狠心一点,结局是否会不同?
偏偏,事与愿违。就在自动挂断前的最后一秒,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听键。
“阿堇,你还在忙吗?快十二点了。”温华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此刻却让燕堇心头更堵。
“嗯。有什么事?”
语气太冷了,温华熙捕捉到异常,“怎么了吗?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没什么。你有事?”
“哦……嗯,有。”温华熙似乎犹豫了一下,“想和你聊聊,你大概几点能到家?”
燕堇想起省纪检委今天那份盖着红章的聘书,心头泛起一丝自嘲的苦涩,忍不住问,“一定要今晚聊吗?”
“也不是非今晚不可,但……”温华熙踌躇片刻,还是说道,“是关于我接下来工作的安排,我想清楚了,也想和你商量。或许,我们算是面对一个好消息,也可能带来一些……新的挑战。”
她顿了顿,听筒那边长久的沉默让她不安,“你在哪儿?是遇到困难了,还是身体不舒服?”
“……好。”燕堇闭了闭眼,终究无法硬起心肠,“我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到家。”
“嗯,我等你。”温华熙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挂断电话,燕堇盯着两人的聊天背景图,是她和温华熙的合影,两人一板一眼靠在一起,如果把背景色换成红色,和结婚证照片无异。
可这个国度不行,所以它的背景只是一片蓝色大海。
如果她既不肯与温华熙分手,又不愿交出卵子控制权,燕采靓真的会袖手旁观,送她去坐牢顶包吗?
她有错吗?生于这个家族,在秩序混沌的年代获益,如今到了法制逐步健全的时代,她又该为历史的“原罪”买单吗?
她没有答案,但她决不甘心。
她冷着脸收起手机,起身走向车库。
16岁的燕采靓野心勃勃,可她也是在16岁时就下定决心,坚决不过朱澎限定的人生,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也绝不成为燕采靓的翻版。
人人都不是最爱她?那又怎样。她就是要固执地、最爱温华熙。
她不信自己会看错人,更不信她的这份“不甘心”有任何错。
她没有抬手去擦微微湿润的眼角,任由那点委屈随着夜风消散。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同时拨通了陶青昉的电话,直截了当,“燕采靓和阿熙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交易?你知道吗?”
听筒那边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陶青昉刚从床上坐起。
片刻后,她带着睡意的声音传来,“交易?她们之间还有过交易?我不了解。”
燕堇的心沉了沉,“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陶青昉似乎清醒了一些,沉默几秒,总不能说知道燕采靓讨厌温华熙吧。
她顿了顿,“或许……您可以直接问问蒋钰。”
“她是燕采靓的人。”
“但如今,她也未尝不能是您的人。”陶青昉的声音压低了些,“毕竟,您让她妹妹坐到了子公司副总的位置。而我们这些人,鞍前马后多年,至今也还只是‘首席秘书’。”
燕堇并不认同蒋钰吃这一套,但陶青昉嘛,“我承诺给陶总的,一定会兑现,华居一定会迎来新的面貌。”
“嗯。”陶青昉应了一声,似若无意地补充,“上次您手机密码的事……我也曾向燕总‘提点’过。”
“谢谢。早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