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通话,燕堇犹豫半晌,终究没有立刻拨打蒋钰的号码。
年少时她也曾尝试“策反”蒋钰,但对方如同铜墙铁壁。即便偶尔能从蒋钰那里得到点帮忙,基本都是燕采靓授意的,同时,受益者里也往往有燕采靓。
忽地,在车子即将驶入华景山庄路口时,一个急刹让燕堇身体猛地前倾。
“抱歉,小燕总。”保镖立刻回头,语气警惕,“前面有个人突然冲出来拦车,要下去看看吗?”
燕堇抬眼望去,车头远光灯的光柱里,一个身影正用力挥舞着手臂。
那人似乎意识到长发遮住了脸,停下动作,缓缓走到光线中央,露出了面容——竟是高家祠火灾那夜见过的林照珐。
燕堇瞥了一眼时间,已近凌晨一点。
隔着车窗,似乎对上视线,燕堇推开车门,“下去看看。”
保镖手持短棍,率先下车,护在燕堇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却没有贸然开口。
燕堇站定,打量着几步之外的林照珐。她换了一身旗袍,款式与高家祠那夜相似,干净利落,但总有种灰扑扑的感觉,眉宇间透了股落魄。
“小燕总,”林照珐深吸一口气,“能……能帮帮我吗?我想出国,换个全新的身份,彻底离开这里。”
燕堇眯起眼睛,“你从哪里听说,我有本事送你出国?另外,警方没有找你问话?”
林照珐偏了偏头,躲闪着她的审视,“火,火不是我放的。”
“那你不更应该自由了?不用再受家暴。”
林照珐用力摇头,“我不能留下。高奉的秘书蔡文豪跑了……他迟早会被抓住,到时候,一定会牵扯出更多事。”
蔡文豪确实在火灾前就趁乱溜走,从祠堂侧门消失,至今下落不明,是已知的“失踪者”之一。显然,即便火不是林照珐亲手所放,作为高家祠利益链条上的重要一环,尤其是高子逸的妻子,她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但燕堇并不想轻易卷入麻烦,“你为什么不去找高翎妃?她目前也只是配合调查阶段,应该也很自由。”
“她也危险。”林照珐眼神闪烁。
“可你对我而言,同样是个危险源。”燕堇没心情继续周旋,“我可不想惹‘火’上身。”
说罢,她作势转身要走。
在这里苦等了数小时的林照珐见她真要离开,顿时急了,脱口而出,“我手里有高奉和邓家私下往来的证据!只要你能确保我安全离开,我全部给你!”
燕堇脚步一顿,回过头,“你先回答我,为什么来找我?而不是别人。”
林照珐咬了咬嘴唇,低语道,“火灾发生前一天我见过高运。他说,说你有办法能搞定‘双重身份’的问题,让让我跟着他,或许有条活路……”
燕堇眉心一跳,不提这里的“跟”是什么意思,单从被捕的高运、在逃的蔡文豪、眼前寻求庇护的林照珐……全都是这场大混乱中不可控的变数,收尾的难度比温华熙任何一起报道事件都更复杂。
她对高奉与邓家勾结的证据兴趣有限,但林照珐或许能成为某种筹码,或突破口。
她走近两步,“你得先让我看看,你手里的证据值不值得我冒这个险。毕竟,我也需要评估清楚风险和回报。”
“好。”林照珐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你先安排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明天,明天我会把东西给你。”
燕堇略一思索,答应下来。
她随时可以将林照珐交给警方,但眼下,留下这个变数或许更有用。她示意保镖联系山庄内另外的待命人员,很快,另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驶来。
在等待的间隙,燕堇问道,“你不带你小孩走?”
林照珐垂下头,“他……不要我。”
燕堇心中升起一股厌烦,“你是成年人,孩子不能和你同一个阵营,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不懂……”林照珐声音哽咽,“在那个家里,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不过是个高级保姆。”
燕堇和保镖相视一眼,“你有手机吗?”
林照珐下意识掏出手机,“没电了。”
话音刚落,手机便被一旁的保镖迅速拿走。
林照珐想抢,看着人高马大的保镖,又颓然放弃,只是偏过脸,低声辩解,“你处理了也行。我只是想有点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几天,有警察找过你吗?”燕堇顺势追问。
林照珐摇头,“没有。火灾后我悄悄回了和高子逸的别墅,发现附近有警车,就没敢进去。后来去了我名下另一处房子换了衣服,待了几天。今天早上又发现那边有警察,就赶紧跑了。我是走着过来,在这里等了你很久。”
燕堇没有再多问,此时接应的车已到。她安排三名保镖陪同林照珐前往她名下另一处隐蔽的公寓暂住。
“你先跟她们去休息,其它明天再说。”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好。”
处理完这个插曲,燕堇重新坐回车里,疲惫感更甚。
她犹豫片刻,还是给舒延青发去一条信息:可能有新线索,涉及高奉案外围人员,若明日有进展或需报备,再与您联系。
留下一个活扣,她稍稍舒了口气,“停在这里缓一会儿。”
启动的发动机安静下来,任由燕堇调整状态。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好友、同事一箩筐,却连倾诉心事的人都找不到。拇指悬停在“阿蓠”的头像,迟迟没有点下。
不提时间的尴尬,她也没办法通过手机倾泻心事,更做不到没有酒精的加持下,丧失体面。
最后还是返回通讯录界面,给蒋钰打去电话。
意外的是对方居然秒接,燕堇只好启唇,“蒋秘,这么晚了还没睡?”
那头似是无奈,“嗯,在等您的电话。”
温华熙在顶楼观察许久,确定忽闪忽闪的是燕堇的汽车,转身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反复思忖着该如何向燕堇开口,解释不打算转岗《民生在线》,既分享机遇,也坦诚可能带来的短期分离与挑战。
电梯门打开,她推着轮椅出来,却发现本该驶入车库的车并未出现。
她心念一动,忍着腰背的剧痛,单手死死撑住最近车位的立柱,极为缓慢且颤抖地站起身来。她呼出口浊气,整理自己的着装,实际上并不体面,因为伤口在腰部和手臂,不能穿质地较硬的衣服,又要保暖,羽绒服裹在身上,掩盖全部身形。
要劝服燕堇信任她,还是得露出最佳精神状态。
等待的两分钟显得格外漫长。终于,那辆熟悉的车缓缓驶入地库。
车灯熄灭,驾驶座的门打开,燕堇走了下来。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迎上来,而是隔着车头引擎盖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
车库顶灯的光线有些冷清,勾勒出燕堇清晰的轮廓,却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温华熙瞥见保镖又自觉退离,偌大停车场里,只有她们。
“阿堇!”她先开口,见燕堇仍不动,还是努力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今天发生什么了吗?过来,我给你个拥抱,好吗?”
燕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一步步缓缓走近,脚步沉重。
在距离温华熙一步之遥时,她停下,“在你眼里,理想要大于一切吗?”
这不是一个好的信号,温华熙的眉头蹙起,“我和你说过,我不认同这种排序。”
“那告诉我,”燕堇打断她,“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人?”
温华熙终于看清了燕堇微红的眼眶,那里面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痛苦、挣扎、质疑,还有深藏的恐惧。
她心口一疼,抬起手,轻轻抚上燕堇冰凉的脸颊,“是最重要、最重要的人。”
“我好像……真的不知道你有多爱我。”燕堇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伸出手,将温华熙紧紧地、几乎是踉跄地搂进怀里。
力道之大,让温华熙差点没站稳,伤口也被牵扯得隐隐作痛。
温华熙任她抱着,用没受伤的手臂轻轻回搂,“嗯?”
“我今天……好多次都想这样抱着你。”
“给你抱。”
燕堇将脸深深埋进温华熙的颈窝,鼻音浓重,“你快好起来,主动来抱我。”
她不敢用力,却又舍不得松开。
温华熙配合地调整姿势,让彼此靠得更舒适,“面对困难时,只要想到你,我就会觉得心安。所以我理解你,我也很想成为你的力量。告诉阿熙,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燕堇闭上眼睛,“今天华居被纪检委传唤,翻了华居几年的账本。”
温华熙一愣,“怎么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别怕,清者自清,我帮你周旋。”
清者自清吗?资本家迫使无产阶级入局,一步退、步步退,她们能怎么办。
“可是一切不如我的想象,燕采靓要我承担一切。”燕堇不敢睁开眼,不敢看温华熙的神情。
温华熙眉头紧锁,脑子里反复闪过燕采靓提及的‘原罪’话题,“不会的,不会的。不是你经手的事,和你没关系。”
“是吗?”燕堇安静片刻,却抛出一个更重的问题,“如果我们分手,对你来说,是不是更好?”
分手?!温华熙一下子懵了。
她从来没有听过燕堇对她说这样的话,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燕堇语气平常,“今天省纪检委说聘请你成他们专家库成员,还要去中央推广《问政》。”
“啊?”温华熙迟迟反应不过来,“纪检委是有这个。嗯,是这样,我……”
果然,燕堇强忍着泪水,“所以,你也打算和国资委合作,清算华居吗?”
“阿堇!”温华熙拉开怀抱,脑子逐渐在震惊中抽离,为自己辩白,“前面关于聘书和推广的事,确实有接触,但后面绝对没有!”
她忽然顿住,想起视频会议中那位国资委张主任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紧张道,“我和国资委私下从没有过任何联系,连发信息也没有。”
“国资委要我们华居干股,以平‘双重身份证’的事。”
“我没有!阿堇,我可以用一切发誓,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什么干股,我根本不知道!我也不可能为了一己私欲,做出这种事……”
“是吗?你从没有为了私欲,背叛理想吗?”
温华熙身形不稳,她被这一声质问抵住喉咙,一句话也发不出。
两人都默契地规避了失忆的话题。
燕堇盯着她,“这件事,是燕采靓说的。”
“不是的,阿堇。”温华熙从没有在爱人眼眸里看到这样的情绪,急道,“我今天才知道有聘书,还是陈委员说的。我和你说过,想推广‘问政’模式……但,我真的没有图谋过华居任何事!更没有为了什么前途,出卖华居。”
她慌里慌张下,竟然掏出自己脖颈的项链,“你在我身上放的监听器,不是都听得一清二楚吗?”
话音落下,整个地下车库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四目相对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