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命人给两人松了绑,邀他们进前一步说话,藤佐粼从善如流,司徒仪从头到尾也没什么表示,只有穆鹤云似乎沉沦在惊异与失望之中,良久,无法回神。
“敢问舒将军,太子殿下何在?”几人各自落座,是藤佐粼先开的口。
柳瞑凤平静应答:“殿下身体抱恙,先行处理修养,今日由末将与诸君对接,之后都会原样传达给殿下。诸位若不放心,再同殿下说一遍,或是将今日所言皆由笔墨记录,那也无妨。”
藤佐粼点了点头,心道秦羽凉去借瑶国助力,却憋屈至此,实在有些可疑。
而这个人姓舒的,更可疑。
他们没有耗费太多的功夫达成共识,最后藤佐粼问柳瞑凤能不能在他身上随便划几道口子让他伪装一下,柳瞑凤只说不妥,让他有需自便。
最后藤佐粼带着他的人马原路返回,柳瞑凤回过头,穆鹤云站在原地。
彼时即将到晌午,天穹上有一团嚣张的艳阳,孤高到仅有丝缕若即若离的云得意共享这一片天空。稍远处的城郭升腾起炊烟,这地方人不多,炊烟于是只是稀疏地,晃晃悠悠地盘旋在边塞卷着沙粒的饭香味里。
迎上他的目光,穆鹤云黑紫色的眼中似有凄楚似有无措,可或许迎上的双眸太沉冷太陌生,最终,这个人低下头,负气似的一言不发扎进了军营里。
柳瞑凤亦保持着沉默,他站在原地,看穆鹤云逃离。那个人的背影依旧是高大的,高束着的马尾在空中晃呀晃,额间的抹额已经换成了最普通的不起眼的款式。
他似乎没有那么多的感慨,只觉这个人如今,应当是一句诗都不敢吟了。
他走了,司徒仪却没有动。
她如今嫁作人妇,和他们一帮大男人混在一起太久,其实他们都知道那
不妥。
可她脑子太笨,一根筋,绕不过来弯子,如果无法亲自确认,连她也不敢相信这是柳瞑凤。
“将军……”她斟酌开口,红唇艳丽,眉眼如同少女,载着景仰与希冀。
柳瞑凤看着她,忽然抬脚,走至她身前,十分礼貌的距离,他行了一礼:“这些日子,多谢你。”
司徒仪忽然捂住嘴,她再度试探着开口:“将……将军?”
柳瞑凤本想像她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双目间,竟也染上一分无奈的老态。
司徒仪同秦羽凉一般大,而今,也是三十岁的人了啊。
从前等待着守候着秦羽凉的岁月里,他无时无刻不觉得时间那样悠长缓慢,那样令人心焦。十年,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柳相向来是雷厉风行的,向来疲于奔波,向来披星戴月。
那样漫长的,漫无目的的时光,他几辈子都不曾有过。
而今,这么短的时间内,他却只觉得怎么时间竟过得这样快。譬如昨日方死,可一切的一切,那般洪波涌起那般跌宕起伏,竟也仿佛都在昨日。
他最终轻描淡写,只对她说:“回家去吧,你有家了,小仪。”
而后他不再管司徒仪是什么神情什么反应,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了校场。
*
暂时把棘手的事情都处理妥当,晌午已过。
柳瞑凤提了一盒子饭菜撩开了当时随意找的那间营帐的门帘。
边塞苦寒,穆家向来不会亏待将士,帐子的材质都是相当有分量的。所以外面日头高照,里面却显得有些昏暗。
柳瞑凤一时有些心虚,毕竟手头一直有事在忙,他没有来得及关注时间此刻,距离饭点应当已经过了些时候,他或许……罚得重了一些。
他将门帘拉上,忽然一阵头晕目眩急促地袭来,他额上青筋暴起,好容易才找回一些清明,紧抓着门帘站定。
忽然,一句温热的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一双大手虚虚环抱着他,那人身量太高,只有低着头,才能勉强和他呼吸交织。
而他,竟丝毫没有感知到有人近了前来。
“生气了?”那个人似乎丝毫不在乎被他又打又踹,声音如旧温柔缱绻,连动作都那样克制,那样温良。
可他听不清,也看不清。
双腿发软,颅内嗡嗡地响,手臂微微发着抖,只觉自脊背满上一股冷意,令他张皇,令他心惊。
他的药效,到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