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面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时，前院的钟声传到陈以安耳边。

“早啊……外面怎么了？”玉镯抖动，许灵冒出个头。

“在召集人。”陈以安显得有些吃惊，对于鬼魂在大白天就清醒过来，他还没任何参考，“你怎么现在就出来了？”

许灵彻底清醒过来，飘到他身边跟着往外走：“我觉得我挺好的。看来我也没有这么脆弱嘛嘿嘿。而且，在你身边，我感觉很舒服。”

“这样吗？”陈以安眨眼。兴许这也是他的灵力特点？只是没想到对鬼魂也有作用。

等许灵飘到空中，看见一群人陆陆续续前来前院，感叹道：“这么大阵仗？”

此时的陈以安正跟随两个仆人前去房间，换上一件深蓝色的长衫。整理好衣服，陈以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呆。衣服领口处绣着几道暗色的云纹。衣料厚实且垂坠感好，没有花哨的装饰，却显得不凡。

“怎么了？把自己看美了小帅哥？”许灵笑眯眯地调侃。

陈以安不好意思地揉揉脸，小声解释道：“这件……是直系的衣服。”

“哇。”许灵跟着捂嘴震惊。

他从回廊拐出来时先看见攒动的人头。所有人面朝正厅的方向站着，中间留出一条通道，陈妙仪站在正厅门前的台阶最高处。

陈妙仪站在晨光里，面容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台阶两侧立着四名护卫，手里的棍棒换成短刀，刀鞘在光下泛出一层冷光。

“来，孩子。”

恍惚间，陈以安似乎看见了慈祥的母亲。

那个记忆里模糊不清，端庄优雅的家主母。正呼唤她的孩子。

陈以安往前走，无视两侧的人们打量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疑惑。但此时他不在乎。

他走向屋檐下的家主，看着相同座位上相同衣装的人。不等日光偏移，记忆朦胧的面纱便被划去，呈现一张年轻而清晰的脸。

“表姐。”

“坐。”

陈妙仪转向人群，声音清朗地传开：“诸位陈家的族人，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一件事。”

人群安静下来。

“这位年轻人，是我陈家的血脉，前任家主陈正闻之子，陈以安。”

“这些年来流落在外，如今总算回了陈家。他如今已是国家预备役的队员，有官方的正式文书在案。说一句未来的新星，不算过誉。”

瞬息，人声中惊疑不定的、欣喜若狂的，难以相信的，接连窸窸窣窣。

“表姐？”陈以安近乎无措地回望主位上的人。这可没先提前预演过！在他的设想中，他已经出家，再无归家认领身份的时候！

“以安自幼离家，不曾受陈家的庇荫，也不曾享用陈家的资财。如今他回到这里，是一桩喜事。”她转过来看了陈以安一眼，眼里温和：“我以临时家主的身份，正式迎接他归家。我陈家的遗落者，也是前任家主的正统继承人。”

最后那几个字落地的时候，陈以安只觉大脑一片空白。他目光扫过人群，又晃过后排落座的几位长老。直觉告诉他应该多说些什么，但这太出乎意料，措不及防。

随后，上百双手在晨光里鼓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陈以安被这些掌声包围着，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紧，回神后冲人群微笑。

这场临时的会议后续说了些什么，陈以安是一个都没记。长老们有的嘘寒问暖，有的过半离去。陈妙仪保持着姿态和冷静，偶尔帮助他亲爱的弟弟摆脱询问。

等这场会议终于结束，陈以安逃一样溜走了。

“这么大排场，这是真要把你当继承人了？”许灵忍不住道。

“不，怎么会呢？表姐才是家主啊。”陈以安扔下衣服，慌忙换上自己的衣服，提上背包。

“诶等等等，你不会想现在就溜走吧！”许灵连忙试图拉住他，鬼魂的手穿过背包。

“我没有，我就是……”陈以安打开门向外走去，恰好撞上陈妙仪。

陈妙仪立于前方，温婉地笑着看向他的弟弟：“这是要去哪里？问风。”

“我、我闷的慌，想去街上看看。”陈以安抿嘴道。

“正好，表姐也打算和你叙叙旧。一起去街上吗？”

-

主城区的街道比陈以安昨夜摸黑经过时显得宽敞许多。路两旁摆着零散的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日用杂货的，摊主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妇女，也有几个面容沧桑的男人蹲在墙角抽着旱烟。陈以安扫了一眼，摊贩的面孔陌生，经过的行人也陌生，整条街上没有看见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壮年男人。

继续往前走，路两侧的农田里有人在耕作。弯腰插秧的是妇女，赶牛犁地的是头发花白的老人。田埂上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在追蜻蜓，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泥里，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放下锄头过去扶他。除此以外，视野里再无别的青壮年男性。

许灵困惑地问：“怎么全是妇女和老人。看门老大爷时候我就困惑了，怎么不是青壮年在守夜？就连临时家主都是你表姐……当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陈以安缓慢摇头。他还知道不能随意自言自语暴露许灵的存在。

“呼。至少我们可以确定一件事，”许灵又道，“陈家的有生力量严重不足。他们如果想要拦你们进禁地，大概拿不出多少能打的人来。”

她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这话不妥，赶紧补了一句：“呃，我的意思是，跑起来方便。没人追得上。不是幸灾乐祸……”

“没事。”陈以安小声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陈妙仪的背影上。

如果当年死亡那么多人，表姐又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维系家族呢？陈家镇可完全由陈家做主，这里的人都会听从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