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中,陈妙仪偶尔停下来跟路边的摊主说两句话,语气随和而亲切。那些人见了她都躬身行礼,她也只是笑着回应。
走到外环河岸附近时,陈以安放慢了脚步。河道大约十几米宽,水面映着天光。远远眺望过去,外环沿岸立着一排吊脚楼,木质柱子插进河床里,托起上层居住的屋子。昨天夜里他经过时没有细看,现在借着晨光,他注意到那些吊脚楼的木柱下方,竟是都立着一个小小的石墩。
那些石墩约有半人高,大多数石墩的下半截被河水浸没。
“那些是什么?”许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看起来像是……石雕?”陈以安不确定地问。
“那些是护屋的庙石。”陈妙仪笑道。
“外环的房屋临水而建,雨季湖水上涨时水会漫过河岸,泡软木柱的根基。从很早以前就有这样的传统了,在建起楼房时候,就在下层雕刻一座石庙,供奉山神以求得安宁。”
“山神?”陈以安搜索着记忆里,似乎确实有这样的故事。
他注意到路过的几个陈家人正朝这边看,见到他和陈妙仪站在一起,都露出了友善的笑容,有些孩子还会主动朝他打招呼。他回以笑容,等那些孩子走远后才把目光收回来。
站在河边迟迟没有等待到纸人的消息,陈以安不得已计划好下一步。
“表姐,”他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我需要一块品质好的玉石。不知道家族里有没有?”
陈妙仪偏头看他:“玉石?你要做什么用?”
“一个朋友的托付。她有一只玉镯裂了,想换一个。”他说的直白,省略了另一层含义。玉镯当然是要换的,只是是让魂魄换“家”。这种省略话术比起撒谎,让陈以安不那么吃力。
陈妙仪微微沉吟,点点头:“跟我来。陈家镇确实有丰富的玉石。说起来,产玉的神山也与传说有关。”
她领着陈以安过了桥头,抵达外环的市集区域向右侧而去。路面变窄,两侧的房屋渐渐稀疏。河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
“这座山,”陈妙仪边走边说,“在陈家镇立镇之前就有了名字。老辈人叫它大蛇山。”
“传说山上住着一条大蛇,靠着山湖过活。它吞食山间的云雾,喝湖里的水。天旱的时候就吐出水雾来润泽山上的草木,发水的时候就吞下泥沙,把山体稳住。”
“陈家的先祖路过此地,在山脚下扎了营。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山神从湖中升起,盘踞在月下的山巅。”
“山神对他说,你这人面善,可在此处安家。”
陈以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一段故事他曾经在母亲口中听过。那对于陈家实在是家喻户晓的传说。
“先祖醒来后觉得那梦实在真切,便在湖边住下来。此后他又梦见山神,并且斗胆冲山神提出请求。”
“是请求作为朋友吧?”陈以安接话道。
记忆里的故事愈发清晰,这些口耳相传的传说更像年幼时候听的摇篮曲,在夜晚里讲述过。
“是的。”陈妙仪笑起来,她看向大山的山道,“先祖先求山神作为朋友,但山神拒绝了。于是先祖又问,我们陈家该如何酬谢你?山神说,每年送一块奇石。”
“山神又告诉陈家先祖,祂的存在不得为外人道也,不得呼喊祂的真名。即便是他的妻子。”
“一名道士听闻大蛇的传闻,担心那是祸害的山妖,前来除妖。先见到的就是陈家先祖。”
这段之后陈以安便没听过了。
“两人一见如故,秉烛夜谈。但谈及山神时候,先祖只说近来山里时常有震动,恐怕是地脉不稳,劝阻道士回来。”
“道士一听,更觉有蹊跷。”
“翌日,道士探查了山湖,却始终不见山妖。天色渐晚时忽然起了暴雪,雪花大如鹅毛,把山路全盖住。道士被困在山腰一处悬崖边上,进退不得,只好寻了个石缝缩进去等雪停。”
“风雪越来越大,先祖在家里意识到危险,天亮后扛着柴刀上山寻人。他找到道士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两人被困在一处山坳里,前后都是雪崩堆积的厚雪,连头顶的天光都被雪层挡住了。”
“眼看风雪越来越厚,两人已无出路。”
“先祖喊出了山神的名字。”
名字?陈以安看向陈妙仪,两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此时,陈妙仪也将故事说到尾声。
“暴风雪撕开了一角,阳光投下来。山神正向下看来,破开洞口的积雪。”
“二人得以在山神的帮助下重见天日。”
“原来,那是并非什么真龙或是山妖,而是一条大蛇。”
“后来呢?后来呢?”许灵迫不及待地询问,可惜她忘了她是鬼魂,陈妙仪并听不见。
表姐笑着看向陈以安道:“大蛇回归大雪中,因为陈家先祖先破除了誓言,再不与先祖相会。而道士记录下奇闻怪谈后便离开了。”
“就这么走了?”许灵难以平复心情道。
陈妙仪带着陈以安绕过最后一道弯,面前豁然开朗。一道石壁立在前方,壁面上开着一扇石门,门头上刻着几道简单的纹路。门口摆着一张木桌,桌后坐着一个打盹的老人。
“这里就是镇上存放玉石的地方。”陈妙仪说,“故事里大蛇要的奇石就是玉。而这一整条山脉里,最不缺的恰好也是玉。”
陈以安走近那扇石门,灵视感应到石壁内部传来沉厚而绵长的灵力波动,像是有某种远古的脉动在地底深处缓慢地跳动。他伸手抚了一下门框,指尖触到的是清凉的石面。
“陈家镇仍然在与外界做玉石交易,”陈妙仪从他身后走过,平静地道,“这些年与外界的联系,仍然维持着这一条线。”
两侧护卫推开了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