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瞪了眼凤奴，“你的主意？”

凤奴低头看向安迦，阿祇瞬间明白，这位尧乎尓公主的逃跑记录又多了一条。安迦却恶人先告状，“阿娘自己来看菩提，为什么没有告诉敬爱？你不要怪凤奴，是我求他带我来找阿娘的，然后接阿娘回去。”

“那你们二人，又为何这身什么打扮？”

说到这个，安迦来了精神，在阿祇面前转了个圈：“好看么？”

好看？那是重点的么？

“怎么像个偷跑出来的牧羊女。”

安迦听闻颇为得意，眼睛亮亮地笔划出大拇指，“阿娘好眼力。”照顾安迦不过是凤奴找的借口，他给了安迦比了一个嘘的口型，让她再低声些。

“公主，把毡巾系好。”

安迦努努嘴，对凤奴道：“说好了不许叫公主！”

凤奴含笑改口：“阿妹。”

阿祇看着这两人，越发觉得吃惊好笑。

“阿妹？”

安迦挽住凤奴的胳膊，郑重其事道：“他现在是我阿兄，我们是城外放羊的羌人兄妹，昨夜好不容易混进城，跟着羌人给挖渠的官兵送羊来。”

阿祇望了望密林外的方向，“张掖城门查得严，今日山路又封着。你们两个到底怎么进来的？”

凤奴快速解释了一下他的计划。

原来两人前日连夜到了张掖城外，才发现城门盘查极严。尤其近日城外矿山征调劳役，往来民夫、商旅都要验看凭证，凤奴只好买通了给城里送牛羊的羌人，“收养”了他们兄妹二人。羌人挖渠的奴隶被驱使着开采山石，饭食每日由城中运去。送饭的民夫多是临时雇来的穷苦百姓，衣着杂乱，人数也常有出入，这几日大单于回来了，心情不错，竟允许给他们伙食加了荤腥。

“羌人起初还不肯呢。”

安迦压低声音，“凤奴塞给他一块银饼，羌人不乐意。幸好我们带着努尔，阿娘你可知，努尔牧羊好厉害，它干了咱们所有人的活，把羌人乐坏了。”

阿祇看向凤奴，又看看伸着舌头的努尔，笑着说：“你倒有办法，竟能寻到这里。”

“努尔带的路。”

凤奴说得轻描淡写，阿祇却留意到他羊皮袄的袖口磨破了一处，手背也有几道细细的擦伤。努尔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立刻昂起脑袋，仿佛知道受了夸奖。原来他们在城中打听到阿祇的去向后，今日送了羊，就没有下山。两人绕到山林另一侧，努尔一路嗅着阿祇留下的气味，时而钻进草丛，时而折返，竟真将两人领到了河湾附近。

安迦蹲下身，搂住狗脖子，“努尔最厉害，就是贪吃，半路偷了人家一块饼，险些把我们暴露了。”

阿祇低头看着努尔。

狗儿摇着尾巴，一脸无辜。

她又抬头望向凤奴，“先跟我走，有话慢慢说。”

”不能慢慢说，我来就是想亲口告诉你……”凤奴直接没忍住，直接说出噩耗，“精绝国的巫师，死了。”

“纥那死了？”阿祇面露吃惊。

凤奴点点头，没说话。

“他……怎么死的？”

“中毒。”凤奴平静地说出：“毒是我下的。”

安迦也帮腔说：“那人好吓人，又喊又杀的，嚷嚷着什么……五星难聚，风沙吞城。是他想要杀凤奴的，所以阿兄杀了他，安迦觉得没错。”

凤奴又道：“是凤奴擅作主张，请夫人责罚。”

他嘴上如此说，神情却并无多少惶恐。

凤奴副温顺姿态，与身上的粗陋羊皮袄格格不入，好像藏起羽翼的华美禽鸟。阿祇望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纥那是她回精绝国的一把钥匙，他一死，被慕容冲毒杀，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今，也只能让他们先安全离开张掖再说。

“跟我走，我带你们出去。”

“你明知道蒙逊的人在满城找生面孔，还敢带着安迦冒险，在这里，我可护不住你们。”

凤奴抬眸，“总归不会叫公主受委屈。”

“我说的是你。”

凤奴愣了愣，似乎没有料到她会这样问，原来阿祇也在担心他。他看着阿祇，唇边那抹惯常的浅笑微微凝住，随即又恢复如初，“夫人不必担心，凤奴自有分寸。”

“敬爱也有分寸。”安迦插话。

阿祇叹了口气，“你们一个、两个……”

安迦立刻不服气，“阿娘，我真不是来添乱的！”

“那你来做什么？”

安迦神秘兮兮地凑近她，“除了想看看菩提，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安迦看了看凤奴。

凤奴没有阻止，只将肩上的竹筐放下，转身望向林外。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山道上的巡骑似乎正在换岗，安迦把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送羊上修渠的营帐，见到那些挖渠的人……”她顿了顿，小脸变得神秘兮兮，“他们挖的好像不只是渠。”

阿祇目光一凝，“什么意思？”

安迦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悄悄塞进她掌心。那是一枚沾满泥土的青铜小环，表面刻着几道古怪的纹路。阿祇翻过来，借着林隙透下的日光仔细看了看，环内侧，竟刻着古怪的纹路，像是……她穿越时，掉落古塘塘壁上刻的字。这时，凤奴又掀开了外衣，露出里面缝好的纥那的那半张图，与她从无谶手中拿到的，正好组合成一张。

“我听懂他们说的胡语，他们在找东西。”

阿祇眉心忽地一阵灼痛，捂着眉心，想起纥那那句含糊不清的告诫——那里的地是空的。

“地是空的……”

凤奴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的神色，脸上也隐着复杂的情绪。他没有说话，他有必杀纥那的理由，可看到阿祇如此，他又有一丝悔意，万一他做错了呢。林风吹动他的额发，露出他发际苍白的肌肤。

“夫人，”他轻声道，“此地不宜久谈。”

阿祇收起铜环。

远处河湾里，菩提似乎醒了，正隔着树影唤她。

“阿娘——”

阿祇回头应了一声。

再转过身时，凤奴已重新背起竹筐，安迦也将毡巾拉低，恢复了那副羌族牧家少女的模样。只有努尔仍围着她打转，丝毫不知自己方才领来的，究竟是什么人。阿祇望了望三人，又看向通往河湾的小径。

“跟我走。”

说着，她顿了顿，“不过，安迦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待会儿见了菩提，不许告诉他你们是怎么混进来的。”

安迦眨眨眼，“为什么？”

“免得他下回也学着贿赂守卫，偷偷跑出城去。”

安迦噗嗤一声笑了。